他没有任何试图唤醒卫道意志的废话。
他不用言语。
因为对于一个被过去困住的人来说,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无力的。
只有更强烈的刺激,才能打破幻境的闭环。
林寻举起手中的金属拐杖。
这根用报废星舰零件做成的铁棍,沉重而坚硬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。
没有留手。
对准卫道的脸。
狠狠地、残暴地砸了下去。
“砰!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这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卫道的颧骨上。
包裹着他脸部的泥壳瞬间炸裂,泥土混合着鲜血四下飞溅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极致的、真实的物理剧痛,如同当头浇下的一盆冰水,瞬间切断了卫道脑海中那缠绵的幻觉。
神经末梢传来的警报,强行覆盖了海妖之歌的精神污染。
“啊——!”
卫道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掐住自己脖子的手,捂住血肉模糊的半边脸,在地上痛苦地翻滚。
幻境碎了。
他活下来了。
林寻冷漠地看着在地上哀嚎的卫道。
就像看着一件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转的机器。
“疼吗?”
林寻居高临下地问。
卫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贪婪地呼吸着充满臭氧味的空气,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
林寻用拐杖尖戳了戳卫道的胸口。
“疼说明你还没死。说明那些幻觉都是假的。”
“收起你那可怜的愧疚感。在这个连系统都在骗人的世界里,你的痛苦一文不值。”
“再敢随便死掉,我就把你的脑子挖出来,插在这些废旧服务器上,让你永生永世在这里给水鬼放音乐。”
粗暴。
冷酷。
但却出奇的有效。
卫道那双原本涣散、充满绝望的眼睛里,重新聚焦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恐惧。
对林寻的恐惧,压倒了对过去的愧疚。
他终于确认,自己还活着。
并且,自己现在是一件工具。
一件不能随意报废的工具。
就在这时。
那段一直萦绕在整个地下盆地的女声哼唱。
毫无征兆地。
戛然而止。
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了喉咙。
周围那些原本在歌声中保持平静、甚至有些痴迷的水鬼们。
似乎感应到了某种更高意志的降临。
它们立刻停止了游荡。
所有半透明的幽蓝色躯体,齐刷刷地向后退去,在林寻和那座王座之间,让出了一条宽阔的真空地带。
空气中的威压,瞬间呈几何倍数暴增。
连林寻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。
那股压迫感像整片海底一齐压了下来。
王座中心。
那个由无数废弃光缆和屏幕组成的庞大聚合体,开始缓缓蠕动。
表面那成百上千块猩红色的屏幕,开始急速闪烁。
乱码退去。
每一块屏幕上,都出现了一只眼睛的图案。
有的眼睛清澈如水,有的混浊不堪,有的充满血丝,有的只剩下空洞的眼眶。
上千只不同的眼睛。
在同一时间。
死死地盯住了下方的林寻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刺耳的电磁杂音过后。
那个混合了无数人声的、重叠在一起的声音,再次在废墟中回荡。
这一次,声音里褪去了慵懒。
多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、直击灵魂的审视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真的……很有意思。”
男人的低音、女人的高音、老人的咳嗽声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鸣。
“我的歌,是深海里的镜子。”
“它照见遗憾,照见恐惧,也照见所有活物为了苟活,能把自己糟蹋到什么地步。”
潮汐沉默了半拍,成百上千只眼睛在猩红屏幕里缓慢眨动。
“自从那个只会讲笑话的编辑,把这个世界搞得乌烟瘴气以来。”
“第一个敢嫌我的剧本太烂的活人。”
巨大的光缆触手缓缓降下,悬停在林寻头顶上方不足一米的地方。
液态的数据流在光缆表面流淌,发出微弱的光芒,照亮了林寻那张苍白却毫无惧色的脸。
“你没有同理心。”
“你没有负罪感。”
“你的灵魂里,连一丝一毫的‘秩序’都不存在。”
无数块屏幕上的眼睛齐刷刷地眨动了一下。
“你就像一个彻底掏空了内脏,只剩下最纯粹恶意的外壳。”
“告诉我,狂妄的小家伙。”
潮汐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,像是恶魔在签订契约前的耳语。
“既然你什么都不在乎。”
“既然你已经完成了自我阉割。”
“那你大费周章地跑到我的深海里来。”
“你想从我这里,换走什么?”
林寻站在那庞然大物之下。
即使面对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。
他伸手抹去溅在脸上的、属于卫道的泥水和血迹。
那只唯一完好的右眼里,燃烧着两团比废土上的狂风还要疯狂的火焰。
“很简单。”
林寻开口了,声音沙哑,却字字铿锵。
“我要借你的兵。”
“借你这满坑满谷、被两个时代抛弃的怨念。”
他用手中的拐杖,指了指周围那漫天漂浮的、幽蓝色的水鬼大军。
“我要带它们去地面。”
“去给那个整天把‘完美秩序’挂在嘴边的洁癖狂,举办一场他永生难忘的演唱会。”
“我要让这片废土上的垃圾,彻底淹没他的白雪公主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只有留声机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电流的爆音。
几秒钟后。
潮汐爆发出一阵更加巨大的、震耳欲聋的狂笑。
笑声震得周围的服务器残骸簌簌发抖。
“借兵?”
“哈哈哈……好大的胃口!”
上千块屏幕上的眼睛同时弯成了月牙状的嘲讽表情。
“这些水鬼,是我的藏品,是我的口粮,也是我不被打扰的屏障。”
“它们没有纪律,只遵循对美好的极致憎恨。”
“你凭什么觉得,你能驾驭这股力量?”
潮汐的光缆触手猛地逼近,几乎贴在了林寻的鼻尖上。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“交易的法则是等价交换。”
“你这具残破的碳基肉体,在我眼里,连一块报废的电路板都不如。”
“你拿什么,来支付这支军队的租金?”
林寻毫不退缩地与那无数只眼睛对视。
他没有拿出身上的任何物资。
他也没有用所谓的“未来”去画大饼。
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然后,他抬起右手,用食指,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左胸。
心脏的位置。
“就用这个。”
林寻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商品。
“用那个幻境里。”
“那个被烧成灰烬的、愚蠢透顶的‘前英雄’。”
“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。”
他直视着潮汐,嘴角的弧度无限扩大,露出一个病态的笑容。
“老妖婆,你既然这么喜欢收集被遗忘的故事。”
“那这颗世界上最烂的、也是最稀有的‘残渣’。”
“你敢收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