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地下盆地里,只有林寻的挑衅声在钢铁峡谷间碰撞、回落。
王座之上,那台老式留声机的铜绿喇叭口里,没有传出任何回答。
潮汐那混合了无数人声的笑声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之前那段断断续续的、婉转的女声哼唱。
但这一次,旋律变了。
它不再是安抚水鬼的摇篮曲。
它变得急促。
变得尖锐。
变得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、涂满了神经毒素的细针。
这歌声不再通过空气传播,它无视了物理的距离,无视了林寻用来裹住卫道的那层肮脏的绝缘泥布,直接在他们的脑电波深处、在他们的数据底层炸响。
这是潮汐的试探。
他听出来了。
“呃……”
裹在泥壳里的卫道,最先发出了痛苦的闷哼。
那层物理隔绝层,可以欺骗没有智力的环境扫描程序,却无法阻挡这种直接针对灵魂深处弱点的精准打击。
歌声像一把手术刀,残忍地切开了卫道那已经千疮百孔的精神防线。
幻境,降临了。
在卫道的视网膜上,沉船墓场的废墟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“沉睡之城”那座高耸的中央穹顶。
但穹顶正在燃烧。
他看到成千上万个营养仓被粗暴地弹开。
他看到那些被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市民,像垃圾一样被倾倒在冰冷破败的街道上。
他听到他们在哭喊。
“卫队长……救救我们……”
幻觉中的人群向他伸出手。
画面一转。
他看到了第一卷中死去的张副队。
张副队的半边身子都被系统防卫炮炸碎了,浑身是血地爬到他脚边,用剩下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他。
“队长,你不是说,我们在维护安宁吗?”
“为什么……我们会死在自己人手里?”
“为什么你没有发现那个病毒?”
“你是个懦夫!”
字字诛心。
卫道引以为傲的信仰,他作为军人的荣耀,他一生坚守的“秩序”,在这些凄厉的指控面前,被碾成了粉末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现实中。
卫道像一条脱水的死鱼,在泥地里疯狂地抽搐起来。
他甚至忘记了脊椎断裂的剧痛。
他用那双满是泥污的手,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。
力气之大,指甲甚至深深嵌入了绝缘布,掐破了皮肉,黑色的血液渗了出来。
他在自我惩罚。
那歌声无限放大了他的负罪感,让死亡变成了一种充满诱惑的解脱。
他想死。
他觉得只要掐死自己,那些惨叫声就会停止。
与此同时。
林寻也陷入了属于他的幻境。
歌声如同涨潮的海水,瞬间淹没了他那本就残破不堪的意识。
冷。
刺骨的冷。
林寻发现自己不再站在沉船墓场的废铁堆上。
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。
狂风卷着大雪,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。
这是“卖火柴的小女孩”天灾降临时的场景。
是那个烧尽了他所有理想的、最寒冷的冬夜。
在他的正前方,是一座破败的教堂废墟。
他曾经的那些“同伴”,那些他拼尽全力、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,此刻正围成一圈。
他们手里拿着火把。
在火把的中心,是一个瘦小的、昏迷的女孩。
那是他发誓要保护的、像亲妹妹一样的女孩。
“林哥,对不起。”
一个平时最唯唯诺诺的男生,此刻满脸扭曲的狂热,手里举着燃烧的火把。
“太冷了……如果不点燃她,我们都会死的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教我们要顾全大局吗?”
“这是为了大家啊!”
火把落下。
轰的一声,女孩的身体被奇异的火焰吞没。
一股虚假的、带着血腥味的“温暖”,瞬间辐射开来。
周围的人们发出了满足的、如释重负的叹息。
他们脸上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与自私,在火光下纤毫毕现。
歌声在林寻脑海中回荡,化作潮汐那充满诱惑的低语。
“愤怒吗?”
“痛苦吗?”
“你付出了一切,却换来背叛。你的善良,只是他们活命的燃料。”
“撕碎他们。毁灭他们。让这虚伪的世界和你一起沉沦……”
系统试图用他过去最惨痛的记忆,来勾起他的疯狂,摧毁他的理智。
这歌声对绝大多数活物来说,都是足以撕开心防的剧毒。
但潮汐算错了一件事。
林寻站在雪地里。
看着那场燃烧的大火。
看着那些背叛者的嘴脸。
他没有愤怒。
没有咆哮。
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悲伤。
他只是觉得……无聊。
林寻在那片幻觉的雪地里,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残垣断壁,十分随意地坐了下来。
他翘起二郎腿。
单手托着下巴。
像一个坐在VIP包厢里,看着大银幕上播放烂片的刻薄影评人。
“就这?”
林寻的声音,在幻境中悠悠响起。
没有咬牙切齿,只有满满的嫌弃。
“这就是你堂堂海女巫,用来考验客人的手段?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那个举着火把的男生幻影,语气刻薄得像在拆一部廉价机器。
“表情太浮夸了。真正的背叛者在动手那一刻,眼里该是恐惧和狂热拧在一起,不是这种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在发疯的拙劣演技。”
他转头看向燃烧的女孩。
“还有这个火焰特效。太假了。当时烧起来的时候,火光是幽蓝色的,不是这种廉价的橘红色。你这建模是从哪个地摊系统里抄来的?”
歌声突然出现了一丝杂音。
留声机里猛地炸出一丝失真的杂音,像是连潮汐都被这反应卡了一下。
林寻站起身。
他毫不畏惧地走到那团虚拟的火焰前。
他伸出手,穿透了火焰,穿透了那些背叛者的幻影。
“你想看我痛苦?”
林寻仰起头,看着幻境中灰暗的天空,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。
“老妖婆,你太低估我了。”
“你以为这场火烧毁了什么?”
“它烧毁的,是我身上最累赘、最没用的东西——‘良知’。”
“我非但不痛苦,我还要感谢他们。是这群蠢货,亲手帮我完成了一场完美的‘自我阉割’。”
“从那天起,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再刺痛我了。”
“因为我已经是一个纯粹的怪物。”
林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。
这笑声里充满了对规则的蔑视,对过去的嘲弄,以及一种近乎绝对的、冰冷的自由。
他那“无所谓一切”的精神内核,此刻变成了世上最坚固的铠甲。
那些试图钻进他脑海的悲伤、愤怒与绝望,刚一扑上来,就被那层冰冷到近乎病态的自我一寸寸碾碎。
“这剧本我看过。”
林寻收敛了笑容,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深海。
“太老套了。换一个。”
随着他这句话落下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眼前的雪地、教堂、大火,如同碎裂的玻璃镜面,轰然崩塌。
林寻的意识瞬间回归现实。
他依旧站在沉船墓场的废铁堆上。
耳边依旧是机器的轰鸣和空气中静电的噼啪声。
时间只过去了短短几秒钟。
他转头看向地上的卫道。
卫道已经把自己掐得直翻白眼。
那张原本刚毅的脸因为缺氧变成了紫红色。
嘴里吐出带着血丝的白沫。
他已经完全沉迷在自我毁灭的幻觉中,距离窒息而死只差最后一口气。
“真是个麻烦的废物。”
林寻冷冷地评价了一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