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上的风,带着秩序区独有的、那种混合了消毒水和植物香氛的甜腻气味。
林寻站在那里,看着下方那个因为一次“不雅言论”举报而获得50积分奖励,从而兴高采烈的女孩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用“真相”去对抗一个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沉溺的“谎言”,是他这辈子犯下的、最符合“英雄”人设的、愚蠢的错误。
当程宪将“虚荣”变成了硬通货,将“优雅”变成了唯一的上升通道时,任何试图唤醒民众的行为,都只会被当成是挡人财路的、不共戴天的仇敌。
林寻从天台上一跃而下,无声地融入小巷的阴影中,彻底消失在了秩序区的监控网络里。
他再一次回到了那个熟悉的、散发着铁锈和绝望气息的“待净化区”。
这一次,他不再试图“说服”任何人。
程宪的游戏规则,他已经彻底摸透了。
既然无法用“真实”唤醒他们,那就用一个更极致的、更彻底的“虚伪”,来污染他们。
既然“秩序”是如此的令人作呕,那就用一场盛大的“混乱”,来为这座城市献上一场精彩的滑稽剧。
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……”
林寻的嘴角,终於重新勾起了那抹熟悉的、充满了恶质趣味的弧度。
“你想玩‘规则’,是吗?”
“好啊。我陪你玩。”
他不再是一个人行动。
他找到了那些被驱逐、被孤立、被“优雅”抛弃的、心中积攒了无尽怨气的“流民”。
他利用自己在下水道里建立的那个小型“工作室”,破解了几台废弃的建筑机器人,清理出了一个巨大的、位於城市地下的废弃地铁换乘中心。
他接通了备用电源,点亮了这里昏暗的照明。
一个全新的、与地面上那个洁白无瑕的“新都”截然相反的地下王国,开始悄然建立。
林寻为这个地方,起了一个充满了恶趣味讽刺的名字——“真实乐园”。
“在这里,没有‘优雅’。”
林寻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,对着下方那几百个衣衫褴褛、眼神凶恶的“流民”,发表了他的“建国演说”。
“在这里,你们不需要微笑,不需要说敬语,不需要假惺惺地互相问好。”
他指着一面巨大的、斑驳的混凝土墙壁。
“那是涂鸦墙。你们可以随便在上面喷涂任何你们想喷的东西,画你们老板的丑脸,写你们最恶毒的诅咒,都行!”
他又指向一个散发着恶臭的角落。
“那是‘脏话角’。有什麽不爽的,去那里骂,往死里骂!骂得越难听,说明你越‘真实’!”
最後,他指向了换乘中心最中央,那个由金属围栏围起来的、巨大的圆形坑洞。
“而这里,是我们的‘搏击俱乐部’!”
“没有规则,没有裁判!看不顺眼谁,或者觉得自己憋了一肚子火,就上去打!打到其中一个爬不起来为止!在这里,拳头,才是唯一的‘积分’!”
下方的人群,爆发出野兽般兴奋的嚎叫!
他们被压抑了太久,被那套名为“优雅”的枷锁束缚了太久。
林寻为他们提供的,是一个可以让他们彻底撕下虚伪面具、回归最原始本能的、真正的“乐园”!
“真实乐园”的名声,像病毒一样,在城市的地下迅速扩散。
它不仅成了“待净化区”所有流民的圣地,甚至,一些在秩序区里,被“优雅积分”压得喘不过气的市民,也开始偷偷摸摸地通过废弃的通风管道,来到这里,寻求片刻的放纵。
一个白天里彬彬有礼、永远保持微笑的公司职员,到了晚上,会在这里的“脏话角”,用最污秽的语言,咒骂他那因为举报自己开会打瞌睡而获得积分的上司。
一个白天里穿着洁白制服、一尘不染的贵妇人,到了晚上,会在这里花费重金,雇两个流民打一场血腥的拳赛,只为了宣泄她因为丈夫积分比自己高而产生的嫉妒。
“真实乐园”成功了。
它像一个黑色的、巨大的漩涡,开始疯狂地侵蚀着程宪那洁白无瑕的秩序帝国的根基。
林寻站在他的地下王国里,看着这一切,享受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、名为“人性”的荒诞剧。
他知道,程宪一定也看到了。
他在等。
等着程宪派出他那洁白的执法机器人,来查封、来镇压这个与他理想国格格不入的“黑色肿瘤”。
他已经在地铁的隧道里,埋设了足够的炸药,准备给程宪的军队,送上一份盛大的“欢迎礼”。
然而,他等来的,不是军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