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厂第一阶段结构改造验收那天，林耀爬上了办公楼屋顶。

上午十点，林昭正陪工程师检查二楼承重节点，门卫突然在对讲机里喊：“林总，你弟弟闯进来了！”

林耀趁送材料的货车进门，从另一侧绕过道闸，沿办公楼外部检修梯爬上了屋顶。

等保安发现，他已经站在二层女儿墙外侧。

楼不高，下面却堆着尚未清走的钢管和拆除废料。真掉下来，后果一样严重。

林建平站在楼下，仰头大喊：“你姐来了！你先下来，她有钱，她肯定救你！”

林昭没有往人群里冲。

她先让孟晴拨打报警、消防和急救电话，说明具体高度、现场障碍和当事人可能有自伤风险；随后要求施工队停止所有机械，疏散无关人员，禁止拍摄和直播。

“把南侧废料区清出救援通道，别擅自上楼。”她说，“谁都不要刺激他。”

林建平转头冲她吼：“还安排什么？你快答应给钱！”

“他欠了多少？债权人是谁？”

“八十多万。你先转一百万，剩下再说。”

“我不会向不明账户转钱。”

屋顶上的林耀听见，情绪立刻激动起来。

“林昭，你是不是非要看我死！”

他半只脚往外挪，下面有人发出惊呼。

林昭抬头，声音尽量保持稳定：“林耀，我不会在这里谈转账。警察和救援人员已经在来。你先往里走一步，把欠款合同和对方信息交出来，我们可以核对本金、利息和是否合法。”

“我不要核对！他们今天就要钱！”

“谁要？”

“你别管！”

“不知道收款人，我不会给。”

林建平冲过来抓她胳膊，被保安拦住。

“他都要跳了，你还讲合同？一百万对你算什么？”

“威胁自伤不能变成跳过所有核验的付款方式。”

“那是你亲弟！”

“所以我叫了急救，也愿意帮他做债务核验。但我不给催债人现场打钱。”

消防车辆先到，救援人员迅速评估位置，在楼下铺设缓冲设备，并由谈判人员上楼。民警封锁厂区入口，询问家属、欠款与当事人状态。

林昭把已知信息全部说明。姐弟冲突如实交代，林耀不单纯是演。

他可能一开始只是想逼她给钱，可鞋底已经踩到女儿墙外沿，脚下一滑就会真的掉下去。林昭先把能救人的信息全说清，钱的事等他下来再算。

厂外已经有人举起手机。孟晴认出其中一个是林耀联系过的本地自媒体，标题都提前写好了：“千万身家姐姐见死不救，亲弟被逼上楼顶。”

林昭让律师在门外说明，现场涉及个人生命安全，禁止擅闯和妨碍救援；对公共道路上的拍摄无法强行删除，但任何直播具体位置、刺激当事人或传播未经核实内容的行为都会留证。

她自己的账号没有发一个字。

她让孟晴盯住现场员工，谁拍了都当场删除。林耀再混账，屋顶上的四十分钟也不能变成她账号里一条配乐反转视频。

后来员工问是否需要发布监控自证，林昭只同意在出现实质性造谣并确有必要时，由律师使用最少片段。原始视频单独封存，不进品牌内容库。

二十分钟后，周秀琴赶到。

她一路跑进来，脸色煞白，抬头看见儿子时腿一软，险些摔倒。

“耀耀，你下来。妈在这儿。”

林耀哭了：“妈，姐不管我。她有几千万，连一百万都不肯拿。”

周秀琴张了张嘴，下意识看向林昭。

以前每次到这个时候，她都会说一句“你先帮弟弟渡过难关”。

林昭不催她，也没提醒她过去说过什么。

过了很久，周秀琴抬头对儿子说：“你先下来。欠了什么钱，咱们把账说清。不能拿命逼你姐。”

林建平不敢相信：“你说的什么话？现在是讲道理的时候？”

“就是因为以前每次都不讲，才到今天。”

周秀琴的声音发抖，却没有改口。

消防谈判人员抓住林耀注意力转移的空隙，慢慢靠近。又过了十几分钟，他终于把外侧那只脚收回来，刚跨过女儿墙，就被两名救援人员稳稳抱住。

楼下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。

林耀被带下楼，医护人员先检查身体和精神状态。确认没有外伤后，民警把一家人分开询问。

债务也逐渐弄清。

两个月前，林耀加入一个所谓“本地生活直播合伙人”项目。对方承诺交三十万元加盟费，就能获得餐饮商家资源、账号运营和保底分成。他先刷信用卡，又通过中介借了四十万元。

项目没有实际商户，所谓培训只是几段录播课。林耀发现被骗后，不敢告诉家里，又借新还旧，想靠另一个虚拟币代投项目把钱赚回来。

第二笔钱也没了。

现在他签过字的本金合计六十八万元，催债人却要求连“服务费”“渠道费”和每日违约金一起偿还九十七万元。对方这几天堵过他住处，还把欠款信息发给赵琳家人。

民警说：“涉嫌诈骗的项目和暴力催收线索可以报案。合法本金和利息要依法处理，不是对方说多少就多少。你把合同、转账和聊天记录全部提交。”

林耀低着头：“报案能把钱拿回来吗？”

“能不能追回要查。报案不等于债务自动消失。”

“那我今天还是得还。”

林昭说：“可以先由律师审合同，区分合法本金、已付金额和不受保护的费用，再与正规债务调解渠道联系。你的车和能处置的个人资产先列清单。”

林耀猛地抬头：“你还是不出钱？”

“我可以先支付一次律师咨询和必要的心理评估费用，直接付给机构，不给你现金。其他债务由你用自己的资产和收入处理。”

“我哪有资产？”

“车。”

“车卖了我怎么工作？”

“你已经两个月没上班。”

“那房子呢？你给我首付，我把房子抵押还债，也能结婚。”

连在场民警都沉默了一下。

林昭看着弟弟：“你在屋顶上站了四十分钟，下来后想的第一件事，还是让我给你买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