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工资是结清了。”老赵语气谨慎,“但工伤赔偿还有尾款没了结。具体内情我不清楚,得找当事人核实。”
林昭没有当场发难,也未仓促下定论断。
她示意律师拍下设备编号与机座残留胶印,随即翻出合同附带的债务披露附件。
清单上仅标注三名在职员工的薪资与补偿金纠纷,既无孙德明的姓名,也没有任何工伤强制执行的备案记录。
“梁总。”林昭将纸质附件推到他眼前,指尖点在空白栏处,“这笔涉诉案子,为什么没有披露?”
梁总嘴唇微颤,细密的冷汗慢慢爬上额头,顺着鬓角悄然滑落。
“年头太久了。”他嗓音干涩发紧,“得找当年的老财务对账,我一时记不清细节。”
“问题查清前,共管账户暂停放款,涉事两台设备剔除可交付资产清单。”
林昭语速平缓,听似温和,字句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。
梁总脸色微僵,只能点头,攥着手机快步出门联络核实。
一旁的小孙脸色煞白,压着声音慌张发问:“林姐,这事会不会连累整单厂房交易?”
“看查封标的。”林昭冷静拆解风险,“若仅设备被封,单独处理解封即可;一旦牵扯土地、房产轮候查封,整笔交易立刻叫停。”
“那我们今天刚签的合同……”
“这份合同,本就是为这类隐瞒风险预留的兜底条款。”
林昭心底微沉,思绪却分毫未乱。六十万首期款项死死锁在三方共管账户,补充协议白纸黑字写死:资产无法干净交割,即刻暂停付款、终止履约。
此刻爆出陈年工伤旧案,看似横生枝节,实则是万幸。总比全款交割、设备拆解过半,再被法院查封冻结,进退两难要好得多。
下午四点,林昭收拾好资料,缓步走出厂区。
厂牌下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一名身着灰色薄风衣的男人立在车前垂眸看手机。他身形挺拔,气质清冽干净,指间夹着一张对折的宗地图,既不像是收购设备的商贩,也绝非周边住户。
两人擦肩的瞬间,男人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手中厚重的合同资料袋。
“你是这座厂房的新买家?”
林昭脚步微顿,从容应答:“附条件受让,交割落地前,还算不上业主。”
这般精准克制的说法,让男人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多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砚。”他递来一张极简名片,“受托负责这片存量工业资产的项目评估。”
衡远资产咨询的名头,林昭早有耳闻。这家机构深耕特殊资产盘活与城市更新并购,业内低调却实力过硬。前世直播产业园公开招标时,其赫然位列顶级顾问名单。
她接过名片,并未透露自己的交易进度与改造规划。
“沈先生专程来找梁总?”
“原本不是。”沈砚望向身后荒芜的厂区,“但你今日刚签协议,我劝你追加款项前,先核查一个人。”
“孙德明?”
这下轮到沈砚微微一滞。
他抬眸看向林昭,眼底第一次浮现清晰的意外。
“看来你已经查到那两台涉封设备了。”
“问题不止设备查封这么简单,对吗?”
沈砚没有兜圈子,直指核心隐患:“三年前的工伤执行案,表层执行标的只有两台灌装设备。但终本不等于债务清零,一旦案件重启,设备残值不足以抵债,申请人可申请追加厂区其他可执行财产。”
“你收购的是单项资产,并非原公司股权,法理上不承接旧债。但商业交易重交割洁净度,标的带瑕疵,后续过户、投产、办证都会层层受限。”
穿堂风从破旧的铁门灌入,吹得手中合同页角簌簌翻飞。
林昭按住飘动的纸页,沉声追问:“未结清的赔偿,还差多少?”
“我仅查阅过公开公示信息,不便披露具体数额。”沈砚分寸拿捏得当,“但可以确定,远超你手上四十二万员工补偿清单的覆盖范围。”
林昭直视着他:“你为什么特意提醒我?”
沈砚坦然迎上她的目光,毫无闪躲:“半年前我们帮一名买家做过尽调初筛,对方嫌陈年债务纠葛繁琐,直接退出了。我不想这片地的历史风险被刻意抹平包装,换个接盘者重蹈覆辙。”
“只是职业操守?”
“目前仅此而已。”
他答得坦荡利落,没有半分虚饰。
林昭将名片收进资料袋,颔首道:“多谢提醒,我会逐一核实清楚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沈砚侧身让路,道出第二处隐秘隐患,“还有一点,别只核查法院卷宗。尽快核验厂区北侧旧排水管线的权属,官方宗地图和现场实体围墙,边界并不重合。”
林昭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厂区北侧。
北墙外侧荒草蔓延,一条老旧水泥排水沟大半被黄土掩埋,痕迹杂乱陈旧。她前两次看厂,都只当是普通废沟,未曾放在心上。
沈砚没有多做解释,转身走向自己的轿车。
林昭立在原地,重新取出那张名片。
一笔被刻意隐瞒的陈年工伤执行旧案。
一段权属模糊、边界错位的地下管线。
这座人人嫌弃、看似性价比极高的破旧厂区,果然从来没有白捡的便宜。低廉报价的背后,全是层层暗藏的隐性风险。
可看着手机里的共管账户回执,林昭心底反倒愈发安稳。
资金未曾落入私人腰包,退路早已写进合同条款,所有潜藏的暗雷,全都在过户交割前逐一暴露。
她从未奢望七百多万能拿下一座毫无瑕疵的厂区。交易的核心从不是规避所有问题,而是可控、可查、可兜底。只要每一处漏洞都能查清、核算、封堵,这笔交易就值得继续推进。
林昭收好回执,沿北墙走向那条废沟。暮色沉沉压下,杂草间蚊虫肆虐,短短几步路,脚踝就被叮出两处红肿。
返程公寓的路上,她没有急于联络沈砚。
衡远资产咨询深耕存量资产盘活、城市更新前期研判与特殊资产投资顾问,网上公示的落地项目不多,却个个体量庞大、层级极高。
资料显示,沈砚两年前入职衡远,此前深耕一线机构并购业务。全网仅有一篇公开采访,谈及老旧工业区改造,其中一句话精准戳中当下境况:低价资产从不是真的便宜,只是把桌面的显性交易成本,换成了交割后的隐性风险。
清兰日化厂的现状,正是这句话最贴切的印证。
也正因太过契合,林昭不会仅凭两句善意提醒,就将沈砚归为纯粹的善意路人。他或许不愿看她无端踩坑,或许只是不想片区旧债拖累周边资产估值,两者并不冲突。
回到公寓,她立刻登录企业信用公示系统,检索清兰日化的全部登记、变更与司法信息,精准调取孙德明相关的裁判文书与强制执行记录。
孙德明的案件记录果然弹出。
案由为工伤保险待遇纠纷,五年前立案,三年前进入强制执行程序。公示页面极为简略,仅留存案号、管辖法院与终本裁定,无未清偿金额,也未标注涉封设备是否解封。
业内人都清楚,终本从来不等于债消。
只是当年被执行人无足额财产可供执行,执行程序暂时中止。一旦申请人发现新的财产线索,随时可以重启执行,旧债死灰复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