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素问皱眉:“这会不会算重复领粮?”
“要看两次分别领的是哪一处的粥。”沈棠宁说,“若一次是病棚、一次是街坊灶,不能只因人名相同就把第二次写成冒领。”
妇人急忙道:“昨夜那碗给孩子,今早这碗给我婆婆。”
宋录将一家五口拆成现住人数和病弱人数,注明两次用途。
“名册不是为了让每个人只有一个名字。”沈棠宁说,“是为了知道同一个人在哪一处、什么时候、以什么用途领过。”
第四张桌前,公开库存与前三张记录开始对照。
南平码头初始入粮六百八十二石,临时卸下七十石,正式入仓五百九十二石;西沼旧仓实际称量四百三十八石,白沙外粥棚与病棚共记一百二十七石,剩余差额二十七石。
“二十七石可以是损耗。”户部监粮使说。
“可以。”沈棠宁点头,“但要看损耗发生在哪一段。”
运单证明车到过,军籍证明军营人数,灾民名册证明民间人数,库存和粥点账证明粮落过哪些地方。
四种记录拼在一起,二十七石被拆成:受潮八石、车轮翻覆三石、粥棚临时分出六石、军营已开封使用六石、去处未明四石。
“总账写一百石损耗。”沈砚白说。
“因为它把所有不在总仓里的粮都写成损耗。”陆慎之说。
沈棠宁看向他:“而这正是影子粮道最危险的地方。粮只要离开一个总仓,就能被写成不存在;人只要离开一份总名册,就能被写成死亡。”
监粮使猛地拍桌:“你们凭四种散账就要推翻总账?”
“不是推翻。”沈棠宁说,“是证明总账只能回答它记下的问题。它没有记车夫临时卸粮、病棚领粥和军营实际开袋,就不能替这些事实下结论。”
“没有总账,谁来负责?”
“有总账也不能把责任交给一张纸。”
中午,西宫水仓传来消息。
宁王要在城南门外公开焚毁第二册总账。
告示上写着:
**伪账惑众,留之只会使城内外相互猜疑;宁王当众焚毁,以示军粮清白。**
“他要烧给所有人看。”程素问说。
“烧的是他手里的册,不是我们手里的事实。”陆慎之说。
“可百姓会以为证据没了。”
沈棠宁把四张桌上的记录各取一页,交给不同的人保管。
“所以让他们看见,证据已经不在一个地方。”
城南门外,宁王站在高台上。
他身后摆着一只铁盆,盆里放着一本厚册,册角包着黑布。城墙上挂着监国旗,四周有军士隔开人群。
“这就是所谓的宁王私账。”宁王说,“它没有官印,没有完整页码,也没有可以追责的签收。今日烧掉,免得有人拿残纸挑动饥民。”
人群里有人喊:“那上面的粮去哪了?”
宁王抬手:“粮在军仓,在城中,在救急棚。至于你们说的缺口,不过是没有总账的人胡乱拼数。”
沈棠宁站在人群后排,没有抢话。
宋录把四种记录分给七个街坊节点。
程素问把三十七枚债筹交给商户代表。
裴砚川让护卫记下宁王身后军士数量、铁盆位置和传火人。
陆慎之则站在最靠近高台的地方。
宁王看见他,笑了笑:“陆相也来送自己的旧账?”
“来确认你烧的是哪一册。”
“本王手里只有这一册。”
“那就把封口、页数和入仓时间先写清。”
宁王眼神一冷:“你如今连本王烧一本账都要管?”
“我不管你烧。”陆慎之说,“我只记录你烧前说了什么、烧后还剩什么。”
宁王示意点火。
火舌先舔黑封面,再沿着册页边缘向里钻。
人群里有人哭,也有人骂。
沈棠宁忽然看见册子中间掉下一小片纸角。
纸角没有被火卷走,落在高台脚下。
一名街坊冒险捡起,递到宋录手里。
纸角上只有半行字:
**西宫水仓,上册入库;接收:宁王府监粮使;另册……**
宁王也看见了。
“把那张纸拿回来。”他喝道。
军士向街坊逼近。
裴砚川没有拔刀,只让护卫将人群向两侧分开,给街坊留出退路。
沈棠宁把纸角放进三层油纸袋。
“现在它是公开证物。”
宁王笑意消失:“一片纸角,也能定罪?”
“不能。”沈棠宁说,“但它能和民间运单、军籍、灾民名册、公开库存一起核。”
火盆里的第二册很快烧成黑灰。
宁王转身面对城门,像是已经赢了。
“看见了吗?总账没了。”
陆慎之看着铁盆底部剩下的铜线装订。
“总账没了。”他说,“但你刚才承认它是宁王府的账,也承认西宫水仓有上册。”
宁王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沈棠宁把四张桌上的记录举起来。
“从今天起,谁再说‘没有总账就没有证据’,就先回答这四张表:车从哪里来,谁领过粮,谁被写进名册,仓里还剩多少。”
铁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。
宁王没有再说话。
他转身走下高台,身后却有人悄悄捡起一块未烧透的黑页。
黑页背面还有一行没有烧完的字:
**第二册已焚;上册仍在宁王府。**
而西宫水仓的门,在同一刻从里面落了第二道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