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还不够?”
“对灾民来说,也许够。对国家来说,不够。”
陆慎之蹲下,用指甲在算纸边缘划了一道。
“国家不能接受两日损失。两日会让一个孩子死,让一支军队溃,让一座城在消息传到之前失守。”
“国家也不能接受一个总仓失火后,所有地方只剩一张空令。”
“所以要快。”
“也要能活过失效。”
陆慎之抬眼:“你把速度和韧性放在两边。”
“因为它们确实有冲突。”
“不是不能同时有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一块灰牌前。
灰牌上写着:接力县拒收,今日不接人;城外可用水三十七桶;最近可搭医棚位置在东堤;粮车不得穿过病棚。
陆慎之看了很久。
“如果这块牌上再加一栏,写谁有权把灰牌改成黄牌呢?”
“需要城内外各一名见证、病棚记录人和下一段接收人共同确认。”
“四个人。”
“至少四个人。”
“四个人要是意见不同呢?”
“按最小可行量先供,争议写进牌后,不等争议解决才给水。”
陆慎之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把争议也纳入调度。”
“因为争议不会消失。假装没有争议,才会让下一段准备错误。”
此时,一名骑手从东堤奔来。
“第三段的水车被拦了!”
赵守田立刻问:“谁拦?”
“不是军队,是旧盐道两村的人。他们说水车要先给本村的三百二十户,外来的病棚不能取。”
陆慎之看向沈棠宁:“这就是分布式的另一种风险。节点有自己的利益,命令不能强行穿过。”
“所以要把他们的水量和义务写出来。”沈棠宁拿起灰牌,“本村先留多少、车上剩多少、病棚承担多少车脚,都要让他们知道。若村子不愿承担,标成灰牌,后队绕行,不把他们的拒绝改成暗中截留。”
“绕行会再多十里。”
“写进损耗。”
“这就是你们的效率?”
“让事实变慢,也比让错误变快好。”
陆慎之没有跟去。
他站在原地看赵守田带着两名护水人、一个村民见证和一名迁民记录人走向第三段。半个时辰后,水车没有按原路进村,而是把两桶水留给村中老人和牲畜,剩下的沿东堤绕行;村民在牌背面签下“少供两桶,另欠一车脚”,没有人因此得到一枚功勋牌,也没有人被写成阻碍救援的叛徒。
陆慎之把这件事记在算纸上。
“多花半日,多走十里,少两桶。”
沈棠宁道:“但没有拔刀。”
“没有拔刀不能算效率。”
“能让明日继续走,就算。”
天黑之前,三个节点的失效都被写进了接力总表:接力县拒收,许掌柜暂停供货,浅渠改为非饮用水;七个节点仍运行,两个节点降为黄牌,一个节点暂时灰牌。
十段路线没有恢复原状。
可病棚的水没有断,三百八十七名老人和孩子被送过第二段,五辆车绕开病区后仍按牌交接。
陆慎之把那张中央圆图折起来,又把十段接力牌放到一起。
“你们这套东西,三处失效之后仍能跑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我的东西。”沈棠宁说,“是每个节点留下的东西。”
“我愿意为它作证。”
沈棠宁没有立即接话。
陆慎之继续道:“在上京,在三司,在任何需要解释粮道为何没有交给一个总调度人的地方,我可以说明这套分布式接力如何在失效时保住最低供给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我要一座不公开的国家密仓。”
风从城墙上压下来,吹动灰牌的一角。
沈棠宁看着他:“不公开给谁?”
“不公开给所有人。”
“那谁知道?”
“皇帝、总调度人、密仓守令。”
“一共三个人。”
“足够。”
“若其中一个人死了,谁补位?”
“由剩下两人指定。”
“若两人意见不同?”
陆慎之没有回答。
沈棠宁把那张灰牌压平。
“你刚刚才看见三个节点失效后,公开接力还能继续。”她说,“现在又想把最重要的一批粮,放回三个人都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“密仓不是总仓。”
“秘密权力也不需要叫总仓,才能变成总仓。”
陆慎之看着她,神色没有退。
“没有秘密储备,下一次若所有节点一起失效,你们拿什么救?”
远处,病棚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
十段接力牌中,最后一块被新的手写上:明日余量待复核。
沈棠宁没有拒绝替他继续算,也没有答应密仓。
她只说:“把密仓的位置、开仓条件、封存期限和失效后的替代办法写出来。秘密不是理由,能不能被纠错才是。”
陆慎之看着她,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。
他把中央圆图撕成两半,一半收回袖中,另一半摊在十段接力牌旁。
三处节点失效,七处仍在运行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效率。
却是另一种活下来的效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