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是想先把东西找到。”
孟经理的目光忽然变得很硬。
“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物证,比人证重。”
陈守拙猛地抬头。
物证比人证重。
没有货,一张复印件随时能被销毁。
也能被解释成工作失误。
甚至能变成底下临时工手脚不干净。
只有把那车东西截下来。
只有让所有人亲眼看见,那堆所谓“废铜烂铁”里到底藏着什么。
才能把背后那只鬼钉死。
陈守拙盯着孟经理。
眼底全是血丝。
“盖章的人是谁?”
孟经理看着他,沉默了足足十秒。
这十秒里,陈守拙连呼吸都没动。
终于,孟经理拉开抽屉。
他拿出一张名片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你爸当年没说。”
“但后来,我自己查了。”
陈守拙低头看着那张名片。
孟经理一字一顿。
“调拨单上盖章的人,姓韩。”
“韩先宽。”
“省文物局,文物管理处处长。”
轰——
陈守拙脑子里像炸开一记闷雷。
韩先宽。
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。
可这个名字一出来,之前所有碎片,全都连上了。
红旗街巷口,那辆停在夜色里的黑色伏尔加轿车。
车后座上,那个戴金丝眼镜、半摇下车窗的侧脸。
赵德柱提到“上面”时,那副又怕又媚的嘴脸。
还有省城物资大厦展销会上,站在C区阴影里的中山装男人。
原来,他叫韩先宽。
陈守拙站起身,抓起桌上那张名片。
名片正面印着孟经理的头衔。
他翻到背面。
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。
墨色已经发干。
字却扎眼。
**韩先宽。1985年至今——还有。**
“还有”两个字,像两把刀,直接捅进陈守拙眼里。
1985年至今。
父亲死了三年。
可那张网,还在跑。
那车东西,也许不是最后一车。
孟经理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。
外面的热浪涌进来。
他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这四年,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。”
“但你以前只是个收破烂的。”
“告诉你,就是让你去送死。”
他转身,看着陈守拙。
“直到这次展销会。”
“我看见了‘守拙旧货’的招牌。”
“看见了你带来的东西。”
“也看见了你这个人。”
孟经理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爸没做完的事,那张网,还在往外运东西。”
陈守拙没说话。
他把名片仔细折好,贴着胸口塞进内兜。
那里像压进了一块火炭。
烧得皮肉发疼。
“谢了,孟经理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大步拉开办公室的门。
走出省文物商店大门时,正午的阳光砸在头顶。
明晃晃的。
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街上人来人往。
自行车铃声清脆。
卖冰棍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。
没人知道,就在这座城市某个办公室里,有人正盖下一个个章。
把老祖宗留下的国宝,当成破铜烂铁,论斤卖向南方。
卖向海外。
陈守拙站在马路牙子上,低头看向左腕。
阳光下,上海牌旧表表蒙子上的那道深划痕,像一道没长好的旧伤。
“老白。”
他在心里开口。
声音冷得没有一点起伏。
表壳里,齿轮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陈守拙盯着那道划痕。
“韩先宽。”
“是不是就是那个人?”
“三号库房车厢里那个。”
“坐在伏尔加轿车里那个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