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认识你父亲。”
省城文物商店,二楼尽头办公室。
孟经理一句话落下,陈守拙伸向茶杯的手,硬生生僵在半空。
滚烫的白瓷杯烫着指肚。
皮肉很快泛红。
他却没松手。
左腕上,那块平时嘴碎得要命的上海牌旧表,也在这一刻彻底没了声。
连齿轮那点细响都停了。
满屋子旧纸霉味,混着樟脑香。
桌上茶水冒着热气。
孟经理坐在办公桌后,隔着老式圆框眼镜,看着陈守拙。
这年轻人身上那股压在骨头里的狠劲儿,像极了当年那个蹲在雪地里抽旱烟的男人。
陈守拙慢慢把茶杯放回桌面。
“咔哒。”
声音不重。
可屋里一下更静了。
他盯着孟经理,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我爸找过你?”
孟经理端起茶杯,却没喝。
茶叶在杯里沉沉浮浮。
“1984年,腊月。”
“那天雪下得很大。”
“你父亲穿着一件补了七层的旧棉袄,推开了我这扇门。”
陈守拙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补了七层的旧棉袄。
他记得。
母亲刘桂芳一针一线补的。
父亲陈广福穿了好多年,袖口磨得发亮,棉花都露出来了,还舍不得换。
孟经理继续说:“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”
“一张红旗街废品站三号库房的物资调拨单复印件。”
陈守拙眼神一沉。
三号库房。
这四个字,像一块烧红的铁,直接砸进他心口。
老白还是没出声。
死寂。
孟经理看着他。
“那张单子上,批走的是一整车‘废铜烂铁’。”
“可你父亲告诉我,那车东西里,混着商代青铜觚,还有清宫造办处的掐丝珐琅。”
陈守拙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废铜烂铁?
商代青铜觚?
清宫掐丝珐琅?
这他妈哪是调拨废品。
这是把老祖宗留下来的命根子,装车往外卖。
“他问我。”
孟经理声音低了些。
“如果这批东西来路不正,该报给谁。”
陈守拙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让他直接拿单子去省文物局。”
孟经理苦笑了一下。
“可你父亲听完,摇了摇头。”
“他说,就这么报上去,经手这批货的底层工人,全得进去顶罪。”
“真正的鬼,连皮都擦不破。”
陈守拙的下颌绷紧。
这句话,像是父亲会说的。
陈广福那个人,平时闷。
可真遇上事,他比谁都看得清。
孟经理摘下眼镜,从兜里掏出一块绒布,慢慢擦着镜片。
“我问他,经手人是谁。”
“我又问他,调拨单上盖章的人是谁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
“他把那张复印件重新塞回怀里,转身就进了大雪。”
屋里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像敲在人骨头上。
“三天后。”
孟经理重新戴上眼镜。
“我听说红旗街废品站出了事故。”
“一个叫陈广福的临时工,被倒塌的废铁堆砸死了。”
陈守拙双手死死扣住大腿上的粗布裤子。
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三年前的风雪夜。
父亲死死攥着他的手,把那块上海牌旧表塞给他。
老白说,出事前,父亲把它锁进铁皮柜。
还喊了一句。
别让守拙进站。
原来在那之前,父亲已经把刀递了出去。
只是这把刀,还没来得及捅到该捅的人身上。
他就死了。
“我爸不是被砸死的。”
陈守拙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孟经理没有接这句话。
但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。
“你父亲选择不报,不是怕牵连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