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我的?”
陈守拙看着他。
“换上。”
陈广发打开盒子。
一双崭新的黑皮鞋躺在里面。
皮面亮,鞋底厚。
跟他脚上那双露大拇脚趾的破翻毛鞋,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。
陈广发喉咙动了动。
“我一个糟老头子,穿这干啥。”
陈守拙声音不高。
“不是因为你那双破了。”
“是你该有一双不破的。”
陈广发低下头。
半天没吭声。
他脱下破翻毛鞋,把脚在裤腿上蹭了又蹭,才小心套进皮鞋里。
大小正合适。
他站起来,在院子黄土地上走了两步。
咯噔。
咯噔。
声音又脆又实。
陈广发没说话。
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。
又走一圈。
再走一圈。
刘桂芳偏过头,偷偷擦了把眼角。
小丫也不吭声了。
陈守拙靠在门框上,看着老舅的背影。
他想起大半年前,腊月二十三那个风雪夜。
老舅喝得烂醉,蹲在老槐树底下抽旱烟。
那天,老舅的背是弯的。
像被雪压断的枯木。
可今天,这三圈走下来,陈广发的背挺得笔直。
不是这双皮鞋撑起来的。
是这大半年,他戒了酒,在铺子里搬货、卸车,一滴汗一分钱挣出来的底气,把背脊撑直了。
陈守拙收回目光。
嘴角轻轻扯了一下。
……
夜深。
广福旧货铺前厅。
门板已经上严。
柜台顶上吊着一盏孤灯。
陈守拙坐在柜台后,手里拨着算盘。
啪。
啪。
啪。
算盘珠子撞在一起,声音在空铺子里很清楚。
这一趟省城,名声打出去了。
本钱也厚了。
接下来,该跟何建国那张网真刀真枪地碰一碰了。
左腕上,上海牌旧表贴着脉搏。
冰凉。
老白干瘪的声音,忽然在脑子里响起。
“小子。”
陈守拙翻过一页账本。
“说。”
“广福有件旧棉袄。”
老白的齿轮声转得很慢,没了平时那股贫嘴劲。
“补了七层。”
“你妈给补的。”
陈守拙拨算盘的手停住了。
铺子里一下静了。
只有灯泡发出细细的电流声。
老白继续说。
“你爸穿了九年。”
“有天晚上,他在废品站冻得直哆嗦。”
“我问他,这破衣服连风都挡不住,咋不换件新的。”
陈守拙盯着账本上的数字。
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他问:“他说什么?”
老白停了两秒。
机械音里透着酸。
“他说——”
“等守拙娶媳妇那天,换新的。”
“不能给儿子丢人。”
陈守拙没动。
手指还按在算盘珠子上。
那些早就洗干净的木屑泥垢,好像又扎回了肉里。
老白叹了口气。
“你今天买了三件新衣裳。”
“四舍五入——”
“你爸今晚,也算换新棉袄了。”
陈守拙低着头。
灯光落在他背上,把黑粗布工装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没说话。
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煤渣。
咽不下去。
也吐不出来。
过了很久。
陈守拙慢慢抬起右手。
两根手指并在一起,在左腕那块停了三年的上海牌旧表表蒙子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咔嗒。”
“咔嗒。”
表芯里,也传回两声很轻的回应。
不是秒针走动。
是老白。
也是那个倒在三年前风雪夜里的男人,在替他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