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红旗街,守拙旧货。”
整个B区,没声了。
所有目光,一下砸向陈守拙。
那个穿黑粗布工装、指甲缝里还带着木屑泥垢的年轻人。
陈守拙站了起来。
木条凳在水泥地上擦出“刺啦”一声。
他从柜台后走出来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他一步步走向大厅正前方的红地毯台子。
鞋底踩上木台阶。
嘎吱。
嘎吱。
组委会主任满脸堆笑,把一张镶着金边的红底奖状递过来。
纸面粗糙。
油墨味很重。
陈守拙双手接过。
他站在台上。
这是整个展厅最高的地方。
他没看台下那些眼红、震惊、讨好的脸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直接投向C区。
C区最里侧那间展位,原本挂着布帘。
现在,帘子拉上了。
那个穿中山装、戴金丝眼镜的影子,不见了。
位置空了。
陈守拙捧着奖状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指节发白。
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,贴着他的脉搏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沉得很。
陈守拙在心里默念。
爸。
你儿子在省城拿奖了。
不是蹲在废铁堆里捡漏。
是堂堂正正站在全省的台子上拿的。
那些人也看见了。
但他们走了。
他们不是认输。
那种高高在上的人,永远不会承认自己输给一个收破烂的。
他们只是觉得,没必要待在别人风光的时候。
可“守拙旧货”这四个字,已经钉进他们眼里了。
第一局。
赢了。
陈守拙转身,下了台。
刚走到B区边缘,两道人影挡住去路。
是顾世安。
顾世安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,脸上带着笑。
但他没急着说话。
他侧开半步,让出身旁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五十多岁。
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。
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。
身上有股常年泡在故纸堆里的樟脑味。
“小陈。”
顾世安开口介绍。
“这位是省文物商店的孟经理。”
孟经理看着陈守拙。
目光先落在那张奖状上。
又移向他那双粗糙的手。
“我看了你的货。”
孟经理声音不大,却很硬。
“眼力毒,路子野。”
“但最难得的,是东西正。”
他说完,伸出右手。
“想跟你谈谈。”
陈守拙看着那只手。
指节粗大。
虎口有厚茧。
那是常年摩挲瓷器和青铜器留下的印子。
左腕上,老白的齿轮声忽然快了。
快得发紧。
“小子。”
老白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握住他。”
陈守拙心口一沉。
老白继续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稳。
“这个人,就是你爸当年出事前偷偷找过的‘老孟’。”
“省文物商店这帮老骨头,跟省文物局何建国那条线,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他们是死对头。”
陈守拙呼吸停了半拍。
何建国的死对头。
父亲当年找过的人。
那张从红旗街三号库房铺到省城、沾着黑泥和人命的网,终于露出了一道口子。
陈守拙没有犹豫。
他伸出手,一把攥住孟经理。
两只同样粗糙、同样带着老物件气息的手,在省城物资大厦闷热的空气里,握在了一起。
“孟经理。”
陈守拙声音发沉。
“我也有东西,想让你看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