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拙看见了。
“老板,这套,拿她能穿的号。”
老板麻利地取衣服。
小丫吓了一跳,赶紧拽住陈守拙袖子。
“哥!”
“这衣服贵,我不要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校服。
袖口补了两块布。
“我有衣服穿。”
老板把运动服装进塑料袋,递过来。
陈守拙接过,直接塞进小丫怀里。
“拿着。”
小丫抱着袋子,手都僵了。
“哥……”
“你考了第二。”
陈守拙看着她。
语气硬邦邦的。
“这是奖金。”
小丫嘴唇动了动。
最后没再推。
她把塑料袋抱得很紧。
紧得像怕被人抢走。
回家的路上,路灯昏黄。
飞虫在灯罩底下乱撞。
小丫走几步,就低头看一眼怀里的新衣服。
再走几步,又看一眼。
陈守拙回头。
“走不动了?”
小丫停下脚步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……没人给我开过家长会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夏夜的风一吹,轻得像要散。
“都是妈来。”
“妈每次去,都不敢坐前面。”
“她总挑最后排角落坐。”
“怕别的家长笑话她穿得破。”
“怕给我丢人。”
小丫抬起头。
眼眶红了。
可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今天,你坐第一排。”
陈守拙站在路灯下,看着妹妹。
十九岁的少年,面对赵德柱没退过。
面对广州荔湾的深水局,也没慌过。
可现在,听着这句话,他喉咙像堵了一把热沙子。
酸。
涩。
还烫。
他走过去,攥住小丫的手。
小丫的手很小。
因为常年帮家里干活,掌心有薄茧。
陈守拙没说别的。
只把那只小手攥紧。
“回家。”
两道影子,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一大一小。
腰杆都是直的。
深夜。
广福旧货铺后院西屋。
窗外有蛐蛐叫。
陈守拙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,双手枕着后脑,看着黑漆漆的房梁。
今天,他没看账本。
没盘货。
也没想王胜利和何建国那张网。
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,发出细小的齿轮声。
老白开口了。
“怎么着,睡不着?”
它声音干巴巴的,带着点调侃。
“你小子今天嘴角就没下来过。”
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在潘家园又捡了个宣德炉。”
陈守拙看着房梁。
没忍住,嘴角又扯了一下。
老白哼哼。
“今天比在广州捡漏还高兴?”
“高兴一百倍。”
陈守拙声音很低。
很实。
钱是好东西。
能还债。
能买命。
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拽进泥里。
可他拼命去深水里捞钱,不是为了钱本身。
是为了今天。
为了小丫能穿上新运动服。
为了母亲不用再低头坐在教室最后排。
为了这个家,能在红旗街上挺直腰杆。
陈守拙慢慢抬起左手。
月光从窗缝落进来,照在表蒙子那道深划痕上。
他用拇指摸着那道凉痕。
声音很轻。
“爸。”
“小丫月考,考了全班第二。”
“今天开家长会,我坐的第一排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夜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。
沙沙响。
过了很久,老白的齿轮声快了两下。
这一次,它没用平时那副欠揍腔。
声音有点哑。
像一个老人在黑暗里慢慢开口。
它没有说“我”。
它说:
“广福说——”
陈守拙呼吸停了一下。
老白一字一句,替那个倒在三年前风雪夜里的男人,把话传了出来。
“第二够好了。”
“比老子强。”
“老子……”
“小学都没毕业。”
陈守拙躺在炕上。
听着脑子里那熟悉又陌生的语气。
眼眶忽然热了。
他没有擦。
他只是看着那块停了三年的上海牌旧表。
在黑暗里,无声地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