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。
三遍。
铺子里只剩票子摩擦的沙沙声。
最后,陈广发盯着那摞钱,嗓子发哑。
“二百一十四块五毛。”
没人说话。
二百多块。
红旗街废品站一个正式工,大半年也挣不出来。
广福旧货铺一天挣出来了。
刘桂芳把钱用蓝布包好,死死压在怀里。
她抬头看着陈守拙,眼角全是皱纹,笑得却像要哭。
“拙子。”
她声音发颤:“你爸当年最大的愿望,就是在街面上开个正经铺子。”
“现在铺子有了。”
“货,还是从广州来的。”
陈守拙靠在货架边,看着母亲怀里的蓝布包。
他没有笑。
“还不够。”
刘桂芳一愣。
“还要啥?”
陈守拙看向门板缝隙。
外头的风,正从缝里往里钻。
“省城。”
……
夜里十一点。
街尾面馆已经挂了打烊牌。
前厅没开大灯。
孙红梅坐在柜台后,借着一盏小台灯算账。
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。
门被推开。
风卷着雪沫子钻进来。
孙红梅没抬头。
“打烊了,没面。”
陈守拙走到柜台前。
没说话。
算盘声停了。
孙红梅抬眼,看见是他。
“挣着钱了?”
陈守拙把手伸进兜里,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账本旁边。
“啪。”
一枚银戒指。
没有镶嵌。
没有花纹。
就是最简单的素圈。
灯光落在上头,泛着老银的冷白光。
孙红梅目光落在戒指上,没动。
陈守拙开口:“广州西关旧货摊上淘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不贵。”
孙红梅合上账本。
“我不戴首饰。”
“这不是首饰。”
陈守拙语气硬邦邦的。
“老银,素圈。”
孙红梅抬眼看他。
陈守拙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当铺老板娘戴的。”
前厅一下静了。
后厨炉子里的煤球,轻轻炸了一声。
孙红梅低头,看着那枚戒指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伸出手。
两根手指捏起那枚冰凉的老银,套进右手无名指。
不大不小。
刚好卡住。
孙红梅把手收回柜台底下,抬头看陈守拙。
“铺子今天流水多少?”
“二百多。”
“行。”
她拿起抹布,转身往后厨走。
“明天早上来吃面。”
走到帘子边,她又补了一句。
“给你加个煎蛋。”
陈守拙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轻轻往上一扯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面馆角落里,看孙红梅在后厨洗碗。
碱水盆里满是白沫。
她洗得很认真。
可陈守拙看见了。
她低头看了那枚戒指三次。
一次比一次久。
……
凌晨一点。
广福旧货铺。
陈守拙坐在柜台后,翻开账本,把今天的流水一笔笔记上。
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,忽然震了一下。
老白的声音响起来。
这一次,它没贫嘴。
声音沉得像铁。
“你广州这趟,带回来的不只是货。”
陈守拙笔尖一顿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老白冷笑一声。
“我是说,你带回来了一条链。”
铺子里只剩风撞门板的声音。
老白一字一句道:“红旗街三号库房。”
“省城文物局。”
“广州荔湾聚宝斋。”
“再往南,就是香港。”
陈守拙慢慢合上账本。
“啪。”
他把笔扔在桌上,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深划痕。
老白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你脑子里,已经有了一张路线图。”
“那批紫檀座钟,就是顺着这条线走的。”
陈守拙抬手,摸了摸左胸口。
那里放着孙红梅给他的黑皮笔记本。
还有那张盖着“聚宝斋”的当票。
父亲的死。
孙家的牢。
三号库房里的调拨单。
广州的紫檀座钟。
全串起来了。
陈守拙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。
最后,只剩刀锋一样的冷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向窗外黑沉沉的红旗街。
“下趟去省城——”
“我开始收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