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出货。”
马三儿和陈广发立刻上手。
刨花被拨开,防震草纸一层层掀掉。
南方老货,一件件见了天日。
红木雕花小件。
景德镇薄胎瓷瓶。
晚清广彩大碗。
带苏绣的红木台屏。
关大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他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搁,嘴里直念叨:“好东西……这广彩开光画得细,这红木底座包浆也正。南边的水,到底养货啊。”
陈守拙把东西一件件往货架上摆。
手碰到箱底时,他动作忽然停住。
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猛地一震。
老白干巴巴的声音,直接在脑子里炸开。
“停。”
陈守拙手指不动了。
“左手边。”
老白语速很快:“木箱底层,那块压在苏绣底下的木板。”
陈守拙垂眼看过去。
半尺见方。
木纹发干。
轻飘飘一块,看着就是普通防潮垫板。
“不是垫板?”陈守拙在心里问。
“废话。”老白声音发紧,“翻过来。”
陈守拙没吭声。
他随手把苏绣台屏递给马三儿,另一只手把那块旧木板抽了出来。
马三儿凑过来:“拙哥,这破板子也要留?”
陈守拙看他一眼。
“你见过广州货用东北桦木当垫板?”
马三儿一愣。
郭师傅眼神立刻变了。
陈守拙把木板翻过来。
背面糊着一层极薄的牛皮纸。
牛皮纸边缘已经起胶,露出底下一点发黄的纸边。
老白声音压低,却压不住兴奋。
“大龙邮票。”
陈守拙眼皮一跳。
“光绪年间的。”
老白继续说:“三枚,全套。”
铺子里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陈守拙已经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把修表用的小刀。
刀尖贴着牛皮纸边缘,一点点挑开。
关大爷茶也不喝了,探着脑袋往这边看。
郭师傅呼吸都轻了。
牛皮纸掀开一角。
木槽里,三枚发黄的旧邮票,静静躺着。
图案是蟠龙戏珠。
纸薄。
齿孔齐。
背胶干净。
陈守拙用镊子夹起一枚,放到柜台上。
“郭师傅,掌眼。”
郭师傅立刻扑了过去。
放大镜压到眼前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郭师傅捏着放大镜的手,开始哆嗦。
“大龙……”
他嗓子发干,声音都劈了。
“薄纸大龙。”
关大爷猛地吸了口气。
郭师傅又看第二枚,第三枚。
越看,手越抖。
“三枚全。”
“品相完整。”
“背胶没破。”
马三儿听不懂,但看郭师傅这反应,也知道出大货了。
他咽了口唾沫:“郭师傅,这玩意儿……值钱?”
郭师傅抬头,额头上都是汗。
“至少四百块。”
铺子里瞬间没声了。
四百块。
一个正式工一年的工资。
就这么轻飘飘三张纸。
马三儿嘴张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这破板子……比我命都贵?”
陈广发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。
“闭嘴,别喷唾沫星子!”
陈守拙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扯过干净玻璃纸袋,把三枚大龙邮票平平整整装进去。
然后转身,打开柜台后的大铁皮保险柜。
“这东西,比铜香炉轻。”老白在表壳里嘀咕,“但比铜香炉值钱。”
陈守拙把玻璃纸袋放进保险柜最里层。
“所以放保险柜。”
他在心里回了一句。
“不放货架。”
……
上午九点。
广福旧货铺正式开门。
红旗街炸了。
这条街上的人,看了半辈子废铁、烂纸壳、破麻袋。
头一回见旧货铺门口排队。
省城来的人,骑着自行车。
还有人包了偏三轮,专程来挑南方货。
“这苏绣台屏我要了!十八块是吧?包起来!”
“那对景德镇薄胎碗,别跟我抢,我先看上的!”
“陈老板,广州货还有没有?下回给我留个红木小柜!”
陈守拙站在柜台后,只管收钱。
马三儿和陈广发跑前跑后,累得满头大汗。
关大爷坐在太师椅上,嘴上说帮忙看店,眼睛却没离开过货架。
郭师傅更直接。
他拿着放大镜,帮客人讲东西。
讲完一件,东西就被买走一件。
钱味,汗味,樟脑味,混在一起。
硬是把红旗街的冷风顶在了门外。
一直忙到天擦黑。
排队的人才散干净。
陈广发把门板一块块拉上。
“咔。”
最后一道门闩落下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
昏黄灯泡垂在柜台上方。
柜台上,堆着一摞大团结、炼钢工人、拖拉机手,还有一堆钢镚。
刘桂芳坐在长条凳上。
手指蘸着唾沫,一张一张数。
数完,码好。
小丫趴在柜台边,眼睛亮得像狼崽子。
她把母亲码好的钱抓过来,又数了一遍。
陈广发搓了搓手。
“我也数一遍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