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。
荔湾旧货街。
这里和清平市场不一样。
清平市场吵,乱,钱味浮在脸上。
荔湾旧货街安静。
一排老骑楼,红木门面,招牌擦得发亮。
钱味压在门槛底下,更沉。
顾世安带着陈守拙,进了一家挂着“聚宝斋”的老字号。
刚跨过高门槛,陈守拙脚步停住。
正对门的红木条案上,摆着一只紫檀座钟。
双铜柱。
紫檀底座。
钟面上,有一道极细的裂纹。
陈守拙后背发冷。
这只钟……
和父亲出事后留下那张旧照片里的紫檀座钟,几乎一模一样。
不。
不是同一只。
照片里那只,底座雕的是蝙蝠。
眼前这只,雕的是祥云。
可样式、木料、铜柱、钟面,全是同一批次的东西。
陈守拙走过去。
他伸手,轻轻搭在紫檀木底座上。
老白没有出声。
这东西不是那种碰了不说话的老物件。
也没有沾过人命。
它只是一个正常的旧钟。
可越是正常,陈守拙心里越沉。
他盯着那道裂纹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老板。”
“这钟,哪来的?”
穿绸缎衫的店主摇着葵扇走过来。
他笑眯眯地打量陈守拙。
“后生仔,眼光毒啊。”
“这可是我这儿的镇店之宝。”
店主压低声音,往门外看了一眼。
“三年前,香港客商带过来的。”
陈守拙眼神一沉。
“三年前?”
店主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说是北边调拨过来的特殊物资。”
他比出三根手指。
“当时一共带过来好几只。”
“这只品相最好,就留在我这儿了。”
三年前。
北边调拨。
香港客商。
好几只。
陈守拙脑子里,像有一根铁链被人猛地拽响。
三号库房里的调拨单。
1984年。
何建国。
省文物保护局。
红旗街废品站。
广州。
香港。
一条藏在废品和旧货下面的走私线,在他眼前露了出来。
父亲死后,那批货没有停。
那条吃人的链子,还在走。
而且终点就在南边。
就在广州。
左腕上,老白的声音响起。
三十度的热天里,它的声音冷得像铁。
“守拙。”
“那张照片上,除了赵德柱和何建国,卡车阴影里还有半个人。”
陈守拙没动。
老白停了停。
“你爸当年提过一嘴。”
“那个人,负责南边的线。”
“这些人……”
老白声音压低。
“可能就在你现在站的地方。”
陈守拙慢慢松开搭在座钟上的手。
广州午后的阳光,从骑楼雕花窗打进来。
灰尘在光里乱飞。
像一条看不见的血线。
陈守拙看着那只紫檀座钟。
眼底的狠劲,一点点压了上来。
鱼在水底。
网,该收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