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潮里,花衬衫倒爷、蛤蟆镜港客、夹着黑皮包的贩子,挤得肩膀贴肩膀。
到处都是摊位。
到处都是钱味。
左腕上,老白快疯了。
“守拙,你走慢点!”
“老子快被这些破烂吵聋了!”
陈守拙面无表情:“你一块表,也有耳朵?”
老白骂道:“我有没有耳朵不重要,你再往前蹭,旁边那只民国痰盂要跟我唠家常了!”
顾世安在前面开路,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皮包。
“跟紧点!”
“广州不比红旗街,眼睛一眨,兜里钱都能没。”
陈守拙没接话。
他脚步一顿。
前面一个摊位上,干瘦的广东摊主正冲一个西装港客喷唾沫。
“老板,看清楚啦!”
“乾隆官窑,青花缠枝莲纹大盘!”
“包浆厚,品相好,八百块,买到就是赚到!”
港客戴着金丝眼镜,手里还提着大哥大。
他盯着摊位正中间那只大盘子,明显心动了。
陈守拙裤腿刚碰到摊边一堆破烂。
老白立刻冷笑。
“放他娘的屁。”
“那盘子上个月刚出窑,底款红印泥还带化学胶水味。”
“真东西在最左边。”
陈守拙眼皮一抬。
老白继续骂:“那个装满烟灰的破碗。”
“它哭一路了,说自己堂堂嘉庆民窑精品,被人当烟灰缸用了三年。”
陈守拙没看那只假乾隆盘。
他往旁边跨半步,伸手从角落拿起那只青花碗。
碗里塞满烟蒂。
边沿黑灰黏手。
摊主脸色一变。
“哎!后生仔,别乱动!”
“弄坏了你赔啊!”
陈守拙没理他。
他拇指往碗沿一抹,蹭掉一层油灰。
接着把碗底翻过来,对着头顶白晃晃的日光看。
顾世安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陈守拙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摊前的吵嚷。
“胎骨疏松,釉面贼光没退干净。”
他指了指摊主手里的大盘子。
“底款‘大清乾隆年制’六个字,笔锋虚,料也不对。”
这几句话,是关大爷平时在铺子里喝茶时念叨过的。
陈守拙一句不差地砸了出去。
“八百块?”
“八块钱我都嫌它占地方。”
周围人一下围了过来。
摊主脸色发青。
“你个北佬懂什么!”
陈守拙已经把手里那只烟灰碗递到港客面前。
“看这个。”
港客一愣。
陈守拙道:“胎质细,釉色发青。”
“底足修得圆,是泥鳅背。”
“画工粗,但料是真料。”
“嘉庆年间的民窑青花。”
他抬眼看着港客。
“这才是老东西。”
港客接过碗。
他掏出手绢,把底足擦了两下。
下一秒,眼睛亮了。
“靓仔,好眼力!”
港客二话不说,从皮包里抽出三张大团结,拍在摊主面前。
“这碗,三十块,我拿走啦!”
话音刚落,他抱着碗就挤进人群。
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摊主盯着那三十块钱,又看看摊位上八百块的假盘子,脸白得像刷了墙。
围观的人哄地笑开。
有个穿唐装的老头冲陈守拙竖了个大拇指,低声说了句粤语。
顾世安凑过来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你小子行啊。”
“那老头说,大陆仔,眼力可以。”
“在广州这地界,你也能捡漏。”
陈守拙没笑。
他把手揣进兜里,摸了摸左胸口那个硬邦邦的报纸包。
那是孙红梅给他的。
她说,遇到拿不准的局,再打开看。
现在还用不上。
陈守拙抬头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荔湾。”
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