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只听见声音,看不见人。
现在,陈广发把最后一块拼图递到了陈守拙面前。
陈守拙松开老舅的手。
他慢慢站起来,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。
没有眼泪。
他眼底只有火。
“何副所长。”
“南方口音的司机。”
“省里那个戴眼镜的。”
陈守拙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念。
像在磨刀。
陈广发也跟着站起来。
这一次,他没去摸耳朵上的旱烟。
“守拙。”
陈广发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那张干巴脸上。
三年酒气泡出来的软肉,好像终于绷紧了。
“从现在开始,我不喝了。”
陈守拙看着他。
没说信。
也没说不信。
陈广发一字一句往下说。
“不是戒到下个月。”
“也不是戒到明年。”
“是戒到你把那些人,一个一个,全送进去。”
声音不大。
可砸得院子里的冻泥都像在发震。
说完,陈广发转身往西屋走。
陈守拙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三年,陈广发一直佝偻着背,缩着脖子。
像条随时等着挨踹的丧家犬。
可今晚,他的背挺直了。
不是因为没喝酒。
是因为有了比酒更重的东西。
命。
仇。
还有那句憋了三年的真话。
“咯吱。”
西屋门关上了。
陈守拙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。
直到身上冻透,他才推门进堂屋。
屋里没烧火墙。
冷得像冰窖。
他走到木桌前,借着窗外雪光,倒了杯凉水。
一口灌下去。
冰水砸进胃里,人反倒清醒了。
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,轻轻响了一声。
老白终于开口。
“你舅戒酒了。”
这回,它的声音不欠。
带着点说不出的沉。
陈守拙低声应。
“嗯。”
“以前戒过,没超过三天。”
老白停了停。
“这次多久了?”
“七天。”
陈守拙放下水杯。
老白又问。
“他能戒多久?”
陈守拙看向窗外。
“戒到那些人全送进去。”
老白的齿轮声停住。
停了很久。
再响起时,声音低了些。
“广福要是在天有灵……”
它像是在对陈守拙说。
又像是在对那个死在后院的男人说。
“他最欣慰的,可能不是你开了铺子,也不是你把赵德柱拉下马。”
“是他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小舅子,终于站起来了。”
陈守拙低头。
指腹摸过表蒙子上那道深划痕。
粗糙。
冷。
像一道长好的旧伤。
他抬起眼,看向红旗街尽头的夜色。
“让他继续站着。”
陈守拙声音很冷。
“以后,还有更重的。”
省文物局。
南方口音。
伏尔加轿车。
水底的大鱼,已经露了面。
而且对方已经来红旗街摸过底。
这不是旧账。
这是下一刀,已经递到门口了。
陈守拙把手伸进夹克内兜。
摸到那张边缘起毛的老照片。
照片里,1984年的解放牌卡车停在废品站后院。
赵德柱站在车头旁边。
何副所长站在另一边。
车厢阴影里,还有半个人。
皮风衣。
细长雪茄。
金边眼镜。
陈守拙慢慢攥紧照片。
开局,他赢了。
接下来。
该把车厢里那个人,连皮带骨地拽下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