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水冷得扎手。
油花被水一冲,散开一圈白。
“她关了面馆三天。”
老白的声音忽然响起,带着点金属冷意。
“来帮你理货。”
“你觉得她为了啥?”
陈守拙手里的丝瓜瓤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陈守拙把碗按进水里。
“你一块表,能不能少管闲事?”
水声停了。
老白沉默两秒。
再开口时,声音没了平时的贫劲。
“我是你爸的表。”
“我有义务。”
陈守拙的手僵住。
冰水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滴答。
滴答。
三年了。
老白骂过赵德柱,损过马三儿,念过陈广福。
开口闭口都是“广福说过”“广福做过”。
可它从没用这种语气说过一句——
我是你爸的表。
陈守拙把碗洗净,摞好。
转身回铺子。
后屋火墙只剩暗红炭光。
孙红梅站在柜台边,正把最后一块抹布洗净拧干。
她转过身,把空碗递来。
陈守拙伸手去接。
指尖碰到一起。
她的手很凉,沾着水汽。
他的手刚被冰水冲过,却烫得不像话。
孙红梅没松手。
陈守拙抬头。
昏暗里,她看着他。
没有躲。
没有退。
还是那副冷脸,却像包着一团火。
陈守拙把碗放到柜台上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。
下一刻,他攥住她的手腕,把人拉进怀里。
这次,不用她教了。
他低头吻下去。
孙红梅后背撞上旧门板柜台,轻轻哼了一声,抬手搂住他的脖子。
胰子香,骨头汤的咸香,还有陈守拙身上一点烟草味,全挤在这间小铺子里。
炉火“啪”地爆了个火星。
铺子里那些老物件,全都闭了嘴。
这是老白定的规矩。
这时候谁敢吭声,明天就扔炼钢炉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火墙的热气低了。
孙红梅靠在陈守拙肩上,呼吸还没完全平。
陈守拙环着她的腰,下巴抵着她发顶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孙红梅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陈守拙应了一声。
两人谁也没动。
又过了十几分钟,孙红梅才直起身。
她重新盘好头发,理了理蓝毛衣下摆,走到门边。
手搭上门闩时,她停住,回头看他。
“明天面馆开门。”
“你别来。”
陈守拙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孙红梅看着他,眼底带了点笑,声音却还是平的。
“你来,我就没法专心下面了。”
门开了。
冷风灌进来。
她的背影消失在红旗街夜色里。
陈守拙站在原地,看着门帘晃。
左腕上,老白终于憋不住。
齿轮转得飞快。
“广福说——他当年在你妈那儿,可没你这么黏糊。”
“老白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今晚没说话。”
老白卡了一下。
“……客气。”
次日上午。
红旗街又热闹起来。
积雪被踩成黑泥,供销社门口排起长队。
陈守拙披着夹克,大步走在街面上。
路过街口面馆时,他脚步没停,只偏头看了一眼。
面馆里热气腾腾。
孙红梅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大铁勺,搅着骨头汤。
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,她抬起头。
隔着玻璃上的白霜,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。
只有半秒。
孙红梅嘴角轻轻挑了下,又低头继续搅汤。
陈守拙收回视线,迎着风往前走。
“她今天围裙系得特别紧。”
老白在袖口里幽幽开口。
陈守拙脸一黑。
“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看?”
“我是表。”
老白理直气壮。
“表,就得看细节。”
陈守拙懒得理它。
手揣进兜里,指尖碰到那张1984年的老照片。
铺子稳了。
人也定下了。
赵德柱进去了。
何副所长停职了。
可照片里那个夹着雪茄的人,还没露面。
陈守拙停在红旗街风口,抬眼看向远处废品站的黑烟囱。
红旗街的水,还没抽干。
接下来,该找那条真正的大鱼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