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撕啦——”
封条断了。
正月二十二清晨,红旗街的风卷着煤渣,刮得人脸疼。
陈守拙把揉皱的封条扔进脚边黑雪里,抬手推开那两扇旧木门。
“守拙旧货”,重新开张。
这封条,是区工商所贴的。
这门,是他亲手开的。
街坊邻居一下挤满门口。
隔壁炸油条的王嫂探着脖子,街尾修鞋的李大爷踮着脚,连废品站几个正式工都缩在人堆里往里瞅。
他们不是来看货。
他们是来看陈守拙。
十九岁,被赵德柱下套,被工商所查封,被公安带走。
结果呢?
赵德柱进去了。
何副所长停职了。
陈守拙全须全尾回来了。
这波翻身,红旗街谁看了不迷糊?
陈守拙站在柜台后,没穿破棉袄。
一身黑粗布夹克,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贴着脉搏。
表面子上那道深划痕,在晨光里一闪。
老白在表壳里低声磨牙。
“左边穿蓝大衣那个,省城倒爷,盯粉彩碗半天了。”
“右边狗皮帽子,兜里揣放大镜,生面孔。”
陈守拙没接话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到货架另一头。
那里站着一个女人。
孙红梅。
红旗街出了名的冷脸寡妇,街口面馆老板娘。
今天,她的面馆门板封得死死的。
人却站在“守拙旧货”的柜台后。
半旧蓝毛衣,袖口挽起,手里拿着抹布,正低头擦一只民国红木算盘。
门口的议论声一下低了。
“红梅咋也在这儿?”
“面馆不开了?”
“这是……帮陈守拙看铺子?”
“啧,这俩人……”
孙红梅像没听见。
她把算盘珠子一颗颗拨顺,又把旁边一张硬纸卡片扶正。
陈守拙走过去,低头看。
卡片是烟盒内衬剪的,边缘裁得齐整。
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:
【民国十三年,红木算盘。】
【材质:老红木,铜包角。】
【出处:奉天南市当铺绝当。】
字不花哨。
骨架硬,落笔稳,看着就让人信。
陈守拙抬眼。
不光是算盘。
粉彩大碗、鸡翅木圈椅、德国老座钟、清末铜器,每一件老物件旁边,都压着这么一张卡片。
“你写了三天?”
他声音压低,只够两人听见。
这三天,面馆一直关着。
孙红梅没抬头,继续擦算盘。
“我爸教的。”
“当铺有规矩,收东西要有档,卖东西要有说头。”
她把抹布叠好,放到一边,这才看他。
“你说这椅子是民国的,客人凭啥信?”
“你给他看卡片,他就愿意多信一分。”
“不是因为他懂,是因为你费了功夫。”
“这叫行规。”
陈守拙看着她。
铺子里煤烟味、桐油味、人声全搅在一起。
可他忽然觉得,这个用废品站旧门板拼出来的铺子,原先缺的那一块,被这几百张小卡片补上了。
也被眼前这个人补上了。
老白哼了一声。
“这女人,天生吃这碗饭。”
“广福当年要是懂这一手,也不至于在废品站熬二十六年。”
陈守拙没骂它。
因为老白这话,说得不算错。
一整天,铺子里人没断。
那些卡片摆出来,省城来的倒爷连价都没压狠,直接掏钱买走粉彩碗和两件清末铜器。
狗皮帽子那人也露了底。
果然是省城旧货圈的人。
他蹲在鸡翅木圈椅前看了半小时,最后递了根烟。
“陈老板,下回有好货,给我留个信。”
陈守拙没接烟,只收下地址。
货能卖。
人也能用。
但路子,得一条条筛。
夜里十点。
红旗街安静下来。
铺子门板上了锁。
后屋火墙烧得旺,松木在炉膛里噼啪响。
陈守拙坐在柜台后拨算盘。
木珠撞来撞去,声音清脆。
今天进账不少。
可比钱更值钱的,是红旗街重新看他的眼神。
以前是可怜。
后来是看热闹。
今天,是带着点怕,也带着点服。
门帘被掀开。
孙红梅端着大木托盘进来。
两碗排骨面。
面条雪白,汤头浓,酱骨头压在上头,油星浮着热气。
每碗面里,还多了一块厚豆干。
卤汁浸透,颜色发亮。
跟那天晚上,她第一次给他加豆干时,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回,她没回面馆。
也没避嫌。
她把托盘放下,拉过长凳,坐到陈守拙对面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铺子里只剩吃面的声音。
陈守拙夹起豆干咬了一口。
卤汁烫得舌尖发麻,心口却热。
他抬眼。
白汽后面,孙红梅低头吃面,蓝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皙脖颈。
左腕上的旧表安静得很。
老白没出声。
连齿轮声都压得干干净净。
不知道是睡了,还是故意装死。
吃完面,陈守拙端着碗去后院水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