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次你也是这句。”
陈守拙没回嘴。
上次,是他看错了一半。
这次,马三儿自己把命门交出来了。
人只要还知道怕,就还有救。
十一点。
红旗街路灯灭了。
面馆今天关得特别早。
下午四点半,门板就上了。
陈守拙踩着积雪,穿过黑黢黢的后巷,停在面馆后门。
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
他抬手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
孙红梅站在门后。
没盘头发。
黑发散在肩头。
她没穿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衣。
而是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。
领口解开一颗扣子,露出一截白皙脖颈。
她从来没穿过这件。
孙红梅让开身。
陈守拙迈步进去,反手带上门。
“咔哒。”
门闩落下。
炉火烧得发红。
铁皮水壶坐在炉子上,冒着细白汽。
孙红梅靠在门板上,没动。
就那么看着他。
陈守拙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我赢了。”
孙红梅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陈守拙往前迈了一步。
孙红梅没躲。
他又走一步。
两人之间,只剩下一层热气。
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胰子香。
还有骨头汤的味道。
孙红梅抬起头。
眼底映着炉火。
陈守拙低头吻下去。
这次没有试探。
像把这几天压在心口的火,全都砸了出来。
孙红梅后背轻轻抵上门板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没有推开他。
反而抬手,扣住他的后颈。
陈守拙呼吸发沉。
动作却在她指尖一紧时停住。
他抬头看她。
孙红梅也看着他。
那双平时精打细算、看谁都像在算账的眼睛,此刻烫得吓人。
她凑到他耳边。
声音很轻。
“我教你。”
陈守拙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教什么?”
孙红梅的手从他后颈滑到领口。
指尖擦过锁骨。
“上次你不是说,想亲我,想抱我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陈守拙浑身绷得像块铁。
“然后……”
孙红梅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。
是真的笑。
眉眼都舒展开来。
“然后——”
她声音轻得像炉火上的白汽。
“是亲嘴的另一种亲法。”
炉子上的铁皮水壶突然发出尖响。
水开了。
白汽顶着壶盖扑腾。
没人去关。
次日上午十点。
阳光照在红旗街积雪上,晃得人眼晕。
面馆门板上还挂着“营业中”的木牌。
门却锁得死死的。
隔壁炸油条的王嫂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绕到后巷敲门。
“红梅?”
“红梅!”
孙红梅从来不睡懒觉。
王嫂敲了足足两分钟。
门才“吱呀”一声拉开。
孙红梅站在门内。
还穿着昨晚那件碎花衬衫。
只是最上面那颗扣子,系错了眼。
脸颊泛着红。
王嫂吓了一跳。
“你咋了?”
“脸这么红,发烧了?”
孙红梅把门缝掩了掩。
声音有点哑。
“没。”
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王嫂狐疑地看她。
没睡好?
那眼睛咋亮得像含着水?
她没好意思追问,转身走回自家铺子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瞥了一眼。
面馆的窗帘全拉着。
大白天的,红梅这几年可从来没拉过窗帘。
守拙旧货铺。
陈守拙蹲在货架前,手里拿着抹布。
他正在擦一尊民国铜香炉。
同一个地方,已经擦了十几分钟。
铜皮都快能照出人影了。
陈广发掀开门帘进来,端着搪瓷茶缸。
他看了陈守拙一眼。
“你今儿咋了?”
“腿软?”
陈守拙手一顿。
抹布差点掉地上。
“没睡好。”
陈广发拉过长凳坐下,吹了口茶沫子。
“正常。”
“昨儿刚签合同,换谁都兴奋得睡不着。”
他说着说着,来了劲。
“我当年娶你舅妈那天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陈小丫背着军绿色书包冲进来。
“哥!”
“妈让你中午回家吃饭!”
她凑到陈守拙跟前,大眼睛盯着他的脖子看了半天。
“哥,你脖子咋了?”
陈守拙反手一摸。
衣领下面,一道清晰的指甲印。
他猛地把领子翻起来。
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蚊子咬的。”
陈小丫瞪圆眼睛。
“冬天哪有蚊子?”
陈守拙沉默半秒。
“库房里有。”
陈小丫撇撇嘴。
显然不信。
跑出门时,还回头狐疑地看了他两眼。
铺子里清静下来。
从昨晚到现在,老白在手表里一个字都没说。
直到陈守拙蹲回货架前,开始擦第三遍铜香炉。
表壳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干咳。
陈守拙脸一黑。
“你敢说一个字——”
“我没嘴。”
老白的机械音带着压不住的幸灾乐祸。
“但广福说过,你小子比他强。”
“他当年追你妈,开标前夜之后,也没你这么——”
陈守拙一把抓起抹布,死死捂住左腕。
老白的声音在抹布底下闷闷传出来。
“——腿软。”
陈守拙咬牙切齿。
“你再说。”
“我是表。”
老白齿轮转得飞快。
“表不会说话。”
陈守拙把抹布扔回水盆,站起身。
他走到铺子门口,掀开厚重的棉门帘。
正对面。
红旗街废品收购站那块掉漆的旧牌子,还在寒风里晃。
那牌子挂了很多年。
陈广福在下面弯过腰。
陈守拙在下面挨过骂。
赵德柱也曾站在里面,把“临时工不配吃肉”说得理直气壮。
老白的声音恢复正经。
“换不换?”
陈守拙看着那块牌子。
手指抚过表蒙子上的深划痕。
那是父亲用命留下的印。
他摇头。
“不换。”
风卷着雪沫扑到脸上。
陈守拙眯起眼,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。
“现在换,太早。”
老白没说话。
陈守拙盯着废品站,又看向红旗街两边的铺子。
信托商店。
面馆。
供销社。
旧修车铺。
还有那些藏在风雪里的破门脸。
他声音不高。
却硬得像铁。
“等我换它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要让整条街,从头到尾,从里到外。”
“全叫守拙旧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