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白在表壳里嘀咕:“八十块,够你铺子两个月租金加水电了。你爸要是在,肯定让你卖。”
陈守拙踩着碎雪往回走:“他不卖的东西,我也不卖。”
老白没声了。过了半条街,才冒出一句:“广福当年说得对。你这头倔驴,跟他一个样。”
回到陈家院子。
陈广发正坐在当院的马扎上,手里捏着排刷,给几个旧木托盘刷清漆。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旱烟。
陈守拙走过去,把那张抄满九批货的白纸,拍在陈广发面前的木托盘上。
纸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陈广发扫了一眼,没在意:“啥玩意儿?进货单?”
“我爸留下的私账。”
陈广发手里的排刷猛地停住。
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纸上的字。目光扫过“L·F103”,扫过“Z·D·Z”,最后落在那个用黑笔加粗的“拦”字上。
“啪嗒。”排刷掉在雪地里。
陈广发的手开始抖。不仅是手,连叼在嘴里的旱烟都抖得掉在棉袄上。
“你……”他嗓子像塞了把沙子,“你从哪弄的?”
陈守拙居高临下看着他:“你别管哪弄的。”
他指着纸上最后一行:“这些车,你见过吗?”
院子里死一样静。
只有风刮过老槐树树杈的呜呜声。
陈广发盯着那张纸,看了足足三分钟。然后,他弯腰捡起雪地里的旱烟,划了根火柴。
火柴断了。
再划一根。点着了。
他猛抽了一大口,劣质烟草味呛得他眼眶通红。
“见过。”陈广发吐出一口浓烟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见过一辆。”
陈守拙拳头瞬间攥紧:“那天晚上?”
陈广发没看他,只盯着地上的雪:“那天晚上,你爸不是去替班。他是知道那辆车要来。”
“他就是去拦那辆车的。”
陈守拙往前逼近一步:“那车里装的是什么东西?谁开的车?”
陈广发忽然站起来。
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借酒装疯,也没有躲闪。一个喝了二十年酒的酒鬼,此刻的眼睛清醒得可怕。
“我没看到。”
陈广发背转过身,看着光秃秃的树干。
“我那天喝多了,在门卫室睡觉。听见外头有动静,跑出去看。”
“我只看到——车已经开走了。连尾灯都没开。”
陈广发转过身来,眼底全是血丝。
“你爸躺在地上。血流了一地。”
“那块表,摔在离他半米远的煤渣里。”
陈广发指着陈守拙的手腕。
陈守拙低头。上海牌旧手表贴着脉搏,表蒙子上那道深划痕,在冬日的阳光下刺眼极了。
“那道划痕。”陈广发的声音在风里发颤,“就是那晚,你爸死死扒着车门,表蒙子在车窗铁皮上硬生生刮出来的。”
陈守拙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抬起左手,指腹抚上那道划痕。
冰冷。坚硬。
老白在表壳里,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、齿轮卡壳的悲鸣。
“九批货。”陈守拙盯着那道划痕,眼底的火几乎要烧穿这片雪地,“赵德柱,你欠我爸的,不止是钱。”
那是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