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家西屋,天还没亮。冷风顺着窗户缝往里钻,吹得灯泡直晃。
陈守拙跪在炕沿边,从炕柜最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绿铁皮箱。这是陈广福的遗物箱。三年了,刘桂芳只在忌日那天擦擦外面的灰,从没打开过。
“咔哒。”锁头被陈守拙用钳子别开。
铁锈味混着陈年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老白在手腕上震动:“你爸当年把那东西带回家,就塞在这个箱子最底下的夹层里。”
陈守拙把最上面的旧工服、破劳保手套拿出来。指尖摸到箱底,用力一按。
“嘎吱。”铁皮凹下去一块,露出个暗格。
里面没有金银,也没有账本。
只有几个压扁的“大前门”香烟壳,一本卷边的旧工作笔记,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。
陈守拙把烟壳拿出来,摊在炕桌上。
烟壳背面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圆珠笔油已经洇开了。
不是句子。全是数字、字母缩写和日期。
“L·F103。”陈守拙盯着第一行,“这是什么?”
老白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像冰水一样冷:“1984年,站里那辆解放牌大卡车。103是车牌后三位。”
陈守拙手指一顿。
“Z·D·Z。”老白继续念,“赵德柱。”
“12.4。”
“腊月初四。那座在赌场混过的座钟入库那天。”老白齿轮转得飞快,“那座钟第二天就没了。赵德柱说当废铜化了。”
陈守拙拿过那本旧笔记,撕下一页白纸。
他咬开笔帽,把烟壳上的信息一行一行抄下来。
从1984年3月,到12月。
一共九批。
每一批,都有车牌号,有经手人缩写,有日期。
这不是什么废品站的烂账。这是九批借着“调拨物资”名义,被偷偷运出红旗街的文物走私记录。
他爸陈广福,一个拿死工资的过磅员,硬是一笔一笔,全记在了抽空的烟壳背面。
陈守拙抄到最后一张烟壳。
上面没有车牌,只有日期:12.24。
旁边,用粗铅笔死死画了一个圈,里面写着一个力透纸背的字。
拦。
12月24日。陈广福出事那天。
陈守拙盯着那个“拦”字,喉结滚了一下。他爸不是死于意外,他是去拦那辆装满老物件的车,被灭了口。
目光落到那个黑木盒上。
陈守拙伸手拨开铜扣。盒子里衬着褪色的红绒布,正中间卧着一枚铜钱。
不是普通制钱。直径比常见的咸丰重宝大了一圈,字口深峻,包浆温润得像玉。
指尖刚碰上去,脑子里没响起吵闹声,只有一声浑厚的轻叹:“宝泉局,当五十……一百多年了,总算见着亮了。”
老白在袖口里开口:“这是你爸十年前,从废铁堆里扒拉出来的。他当时跟我念叨,说这是‘咸丰重宝宝泉局当五十’,极美品。”
“他放进盒子里,说这东西不卖。”老白顿了顿,“留给拙子。”
上午十点,红旗街信托商店。
郭师傅戴着老花镜,拿着放大镜,在那枚铜钱上足足看了五分钟。
“好东西。”郭师傅摘下眼镜,抬头看陈守拙,“你爸当年眼力就好。这品相,字口一点没磨,包浆自然。十年前这玩意儿顶多八块钱,现在——”
郭师傅竖起两根指头:“八十。十年翻了十倍。你要是出,商店现在就收。”
陈守拙把铜钱抓回来,重新装进黑木盒。
“不出。”
郭师傅一愣:“嫌少?这可是公家顶格价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陈守拙把木盒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,“这是我爸留给我的第一件东西。”
走出信托商店,冷风扑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