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。
红旗街的煤烟味压了下来。
陈守拙站在铺子门口,拍掉袖口上的灰。
街对面,一个人裹着皮领大衣,慢吞吞走过来。
赵德柱。
他显然是下班回家,正好路过。
走到铺子正对面时,赵德柱脚步停了。
他抬起头。
一双绿豆眼死死盯住门楣上那块招牌。
守拙旧货。
陈守拙没躲。
他双手揣兜,站在门槛上,隔着一条街,冷冷看着赵德柱。
两人对视。
风卷起地上的碎煤渣,打在玻璃窗上。
噼啪作响。
赵德柱脸上的肥肉抽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。
猛地收回视线,加快脚步,几乎是贴着墙根走了。
那背影,怎么看都像逃。
老白在袖口里冷笑。
“他怕了。”
陈守拙看着赵德柱消失在拐角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比他快。”
老白齿轮转得飞快。
“他把筹码全压在‘临时工没资格’上,以为能堵死你。”
“结果招标还没开始,你先把店开起来了。”
“你绕过了他的死局。”
陈守拙眼神没动。
“这只是刚开始。”
夜里九点。
街上没人了。
铺子里的炉火烧得正旺。
陈守拙盘完今天的账,刚准备拉灯。
门帘被人掀开。
孙红梅端着一个大木托盘走进来。
托盘上,是两大海碗面条。
骨头汤的浓香一冲进来,屋里的煤烟味都被压了下去。
她把托盘放在木柜台上。
没穿罩衣。
深蓝色毛衣贴着身段,鬓角几缕碎发沾着水汽。
“面馆打烊了。”
她声音清清冷冷。
陈守拙走过去,看着那两碗面。
汤色奶白。
上面卧着两大块厚切卤肉。
葱花切得细,油星浮在汤面上。
“开业了。”
陈守拙拉过长凳。
“以后你家的面,碗不能收我钱。”
孙红梅没接这茬。
她从托盘底下抽出两双筷子,递了一双过去。
“尝尝。”
“今天骨头汤多熬了两个小时。”
陈守拙接过筷子。
手指碰到她的指尖。
微凉。
他没多说,低头挑了一大口面。
面条劲道。
肉香直冲脑门。
老白在袖口里幽幽哼了一声。
陈守拙在心里回了一句。
“你哼什么?”
老白没答。
但陈守拙知道它想啥。
孙红梅坐在对面,小口吃着自己那碗。
屋里只剩吃面的声音,还有炉子里的劈啪声。
窗外风雪刮得紧。
可这间十几平米的铺子里,踏实得让人骨头都松下来。
吃完面,孙红梅收了碗筷回去。
陈守拙锁好门,站在铺子外头的台阶上。
路灯昏黄。
光落在“守拙旧货”的招牌上。
颜体字沉稳,硬气,像钉在红旗街上的一块铁。
冷风吹过。
老白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。
这回没了调侃。
“你爸当年,也想开个铺子。”
陈守拙没说话。
老白继续道:
“他说等攒够了钱,就开个‘广福废品’。”
“可他这一辈子,就管了个废品站。”
“没走出来。”
老白停了一下。
“你这四个字,比他多走了三步。”
陈守拙抬起手,摸了摸门框粗糙的木纹。
手指又擦过招牌的边缘。
他没跟老白说话。
夜风里。
他看着那块招牌,在心里默念。
爸,第一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