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蒙人。
不压价。
按废品顶格给。
大件拿不动,他脱了棉袄帮着扛。
老乡要换新家什,他就掏出本子记。
“王大娘,双喜搪瓷盆两个。”
“李叔,二尺半炕柜,不要红漆,要原木色。”
“老七叔,你家鸡窝柜子回头给你带二斤铁钉。”
陈广发坐在车斗边,看得烟袋锅都忘了点。
他压低声音。
“拙子,你这哪是收破烂?”
“你这是开供销社下乡分社啊。”
陈守拙把一只民国铜锁塞进麻袋。
“老乡认这个。”
“以后货就认咱。”
老白乐了。
“这波可以。”
“废品还没承包,你先把乡下收货网铺上了。”
下午两点。
邮政绿三轮已经堆得像小山。
黄花梨残件,清末粉彩盘,民国老铜锁,全被破麻袋裹着。
车斗压得往下一沉。
村口,一个老大娘端着两碗苞米碴子粥,非塞给陈守拙和陈广发。
“小伙子实在。”
“帮我挪了那口大水缸,这粥必须喝!”
陈守拙接过粗瓷碗。
热气扑脸。
他一口喝下去,玉米香混着柴火味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陈广发看着他,眼神慢慢变了。
回城路上。
车斗压出两道深辙。
陈广发坐在麻袋堆里,点了一根旱烟。
“拙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这套,跟你爸反着来。”
陈守拙蹬着踏板。
“我爸怎么收?”
“你爸闷头收,不多说。”
陈广发吐出一口烟。
“别人要多少,他给多少。”
“给完就走。”
“老乡不认他,觉得他像个哑巴。”
陈守拙没吭声。
陈广发拿烟袋锅指了指他的后背。
“可你不一样。”
“你这张嘴,还有你办的事,让老乡觉得你跟他们是一头的。”
陈守拙还是没接话。
他知道自己比父亲多的不止一张嘴。
手腕上的表,贴着脉搏。
今天每进一个院子,那些埋在牛粪里、压在鸡窝下的老物件,就抢着往他脑子里报家底。
天色暗下来。
风更硬,刮在脸上像砂纸磨。
快到城郊结合部时,路边土坎下缩着个黑影。
一个老太太。
破棉袄,破油毡。
面前摆着十几件生锈铁链、破铜锅,还有几枚长绿锈的铜钱。
“停车。”
老白声音突然发沉。
陈守拙立刻捏住刹车。
轮胎在冻土上拖出半米白痕。
他跳下车,走到摊前。
老太太冻得嘴唇发紫,双手拢在袖子里直哆嗦。
“大娘,收废铜。”
陈守拙蹲下,手掌贴上那堆破铜烂铁。
铁链子吵。
破铜锅骂。
几枚铜钱叽叽喳喳。
唯独角落里,一个灰扑扑、糊满黑泥的香炉,半天没吭声。
陈守拙心里一紧。
老白也没贫。
“摸底。”
陈守拙手指一拨,指腹擦过炉底。
黑泥掉了一层。
四个暗刻楷书字硌着指尖。
大明宣德。
老白吸了口凉气。
“真货。”
“皮壳包浆厚,底款刀工有宫里规矩。”
“这东西流到废品站,当铜卖两毛一斤。”
陈守拙压低声。
“拿外头呢?”
老白停了一下。
“够买你十辆三轮车。”
陈守拙不动声色收回手。
他摸出弹簧秤,把那堆废铜连同香炉一起挂上。
秤砣一滑。
“大娘,一共八斤半。”
“废铜两毛一斤,一块七。”
陈守拙掏出两块钱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老太太颤巍巍接过去。
浑浊眼底有了点光。
陈守拙把废铜装进麻袋,转身要走。
刚抬脚,他又停住。
风把老太太的咳嗽声吹得很碎。
一声接一声,像破风箱。
陈守拙把手伸进兜里。
摸出五块钱。
那是他中午没舍得买肉饼剩下的。
他走回去,把钱压在破油毡的砖头底下。
“大娘,天冷。”
“早点收摊回家。”
没等老太太反应过来,陈守拙已经跨上三轮车。
一脚蹬下去。
车轮碾过冻土,咯吱作响。
夜色压下来。
老白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陈守拙以为它睡着了。
“咋不说话?”
陈守拙迎着风问。
老白声音有些低。
“你爸当年,也干过一样的事。”
陈守拙腿上一紧。
“啥事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