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,陈守拙把废品站后院的废铁堆翻了个底朝天。
能出手的货,他都出了。
钱一张张攒起来。
可离承包押金,还差得远。
老白在袖口里只说了一句:“红旗街这点地儿,不够你捡了。”
陈守拙盯着城外的方向,眼神发硬。
他需要更大的收货半径。
十八张大团结。
“啪!”
陈守拙把钱拍在邮局后勤科桌上。
后勤科的人抬头看他:“小伙子,想好了?淘汰车,出门不退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
陈守拙盯着那辆邮政绿三轮。
车漆掉了半边,链条缺油,车斗却又宽又深,钢管底盘结实,拉半吨煤都压不塌。
老白在袖口里哼了一声。
“一百八买个破铁架子,你是真敢赌。”
陈守拙把车把一攥。
“不是赌。”
他推车出门,冷风刮脸。
“这是跟赵德柱抢废品站的本钱。”
……
红旗街,陈家院子。
桐油味冲得人鼻子发酸。
陈广发蹲在雪地里,手里攥着排刷,正给车斗木板刷油。
“一百八啊!”
他一边刷,一边骂。
“你小子真敢下手,换成肉能吃到明年开春!”
嘴上骂,手上却不含糊。
木板缝、车轱辘、锈螺丝,他一处没漏。
陈守拙拿抹布擦车把。
“老舅,刷厚点。”
陈广发瞪他:“废话!这可是咱家一百八!”
屋里亮着灯。
窗户纸上,刘桂芳的影子一弯一弯。
她把两件旧棉袄拆了,用厚帆布缝成坐垫。
针脚密得像补命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。
新坐垫绑上车座。
陈守拙蹬着邮政绿三轮,压过红旗街黑冰,直奔城外。
陈广发裹着新棉袄,坐在空车斗里。
怀里抱着两个烤红薯。
“拙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是赔了,咱娘能把你耳朵拧下来。”
陈守拙蹬得更狠。
“赔不了。”
老白在袖口里嘿嘿一笑。
“有我在,他想赔都难。”
寒风跟刀子似的刮。
陈守拙后背却冒着热气。
这是他第一次下乡收货。
三十里外,靠山屯。
土墙草房压着厚雪,烟囱冒着白烟。
刚进村,陈守拙就把车停在一户农家院外。
院里,一个老汉正抡斧头劈柴。
陈守拙眼睛一扫,落在猪圈边。
一把破椅子垫在圈门下。
椅子腿埋在冻屎尿里,靠背断了半截。
他走过去,没戴手套,手指搭上残木纹。
下一秒,脑子里炸开一嗓子。
“别踩老子!”
“老子是同治年间的红木太师椅!”
“那头老母猪天天蹭我,馊死老子了!”
陈守拙脸上没动。
他松手,又走到墙根。
一个豁口青花大碗倒扣在咸菜缸上,底足冻得发青。
指尖刚碰上去,尖细哭声钻进脑子。
“齁死我了……”
“我原是光绪官窑细路,装了三年雪里红,釉面都腌入味了……”
老白咂吧嘴。
“暴殄天物。”
“太师椅残了,木料拆开也能卖三十。”
“那碗洗干净,少说五十。”
陈守拙搓了搓冻僵的手,转头看老汉。
“大爷,收破烂。”
“您家这垫猪圈的破椅子,还有咸菜缸上那个旧碗,卖不卖?”
老汉停了斧头,斜眼瞅他。
“破木头烂瓷器,你要它干啥?”
“回炉造废料。”
陈守拙摸出两张两块钱纸币。
“给您四块。”
“够供销社买俩新搪瓷盆,再添一摞新海碗。”
老汉愣住了。
乡下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活钱。
一堆破烂换四块?
他一把抓过钱,生怕陈守拙反悔。
“你自个搬!”
“那破椅子沉得很!”
陈守拙二话没说,踩进结冰猪圈。
两手一拔。
“咔嚓!”
冻屎壳子裂开。
红木太师椅硬生生被他拽了出来。
那椅子在脑子里直骂。
“轻点!轻点!老子腰还在!”
陈守拙嘴角一抽。
又把青花碗在雪地里蹭了蹭,抱回车斗。
“大爷,下回进城,我给您捎两个带双喜字的新搪瓷盆。”
“算搭的。”
老汉这回真乐了。
他扯着嗓子冲隔壁喊。
“老七!”
“快把你家垫鸡窝的破柜子搬出来!”
“城里来个傻小子,高价收破烂咧!”
这一嗓子,半个屯都听见了。
没多久,三里八村的老乡全围过来。
有人抱着缺腿木箱。
有人拎着黑漆铜壶。
还有人从仓房里拖出半扇雕花门板。
“这玩意儿收不?”
“我家灶坑边还有个破铜盆!”
“小伙子,旧柜子换新脸盆行不?”
陈守拙全接。
收货,他有规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