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精神。”
陈广发脚步一顿,没回头,骂了一句:“滚蛋。”
旁边,陈小丫抱着一个军绿色的新书包,怀里还死死搂着一个双层铁皮铅笔盒。铅笔盒盖子上印着乘法口诀,漆面锃亮。
她仰起头,小脸冻得通红,眼睛却亮得吓人:“哥,明天上学我能背着走三趟。”
陈守拙低头看她:“三趟?”
“从校门口走到班里,再出来,再走回去。”小丫咬着牙,“让大伯母家那个抢我铅笔盒的胖子看看。”
陈守拙嘴角扯了一下。
老白在手腕上乐了:“这丫头,记仇的本事绝对是你们老陈家祖传的。”
晚上,陈家堂屋。
掉漆的木桌上,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,旁边是一笸箩白面馒头。
肉香混着面香,把屋子里的寒气全顶了出去。
陈广发破天荒没拿酒杯。他夹了一大块肉放进碗里,闷头扒饭。小丫腮帮子鼓得像松鼠,眼睛还盯着盆里的肉汤。
陈守拙咬了一口馒头。麦香在嘴里散开。
刘桂芳忽然放下了筷子。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催着大家多吃,也没有去算明天还剩几斤粮票。她看着陈守拙。
那种眼神,不再是看一个需要护在身后的半大孩子。那是看一个能商量事、能扛起家的男人。
“守拙。”刘桂芳开口,声音很稳,“下个月赵德柱那个改革——你有没有想法?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陈广发停了筷子。小丫连嚼肉的动作都慢了下来。
陈守拙放下手里的半个馒头。
这三年,母亲对他说得最多的话是“小心点”“别逞能”“忍着”。她怕惹事,怕丢了饭碗,怕他重蹈父亲的覆辙。
今天,她问他“有没有想法”。
这四个字,比桌上那盆红烧肉更实在地宣告——这个家,变了。
陈守拙抬起眼,看着母亲。
“有。”他没有绕弯子,声音硬邦邦的,像砸在桌上的铁钉,“我想把站承包了。”
堂屋里死一样寂静。
承包废品站。这不仅仅是抢赵德柱的饭碗,这是要在红旗街的地界上掀桌子。
陈广发盯着外甥看了足足五秒。
他忽然伸手,把桌角那半瓶没开封的二锅头拿起来,重重推到桌子正中间。
“我戒酒。”陈广发眼底的浑浊褪得干干净净,透出一股早年间的狠劲,“戒到下个月。帮你。”
小丫咽下嘴里的肉,看看老舅,又看看哥哥。
“哥。”她小声问,“站里那些正式工,会听你的吗?他们平时连正眼都不看咱们。”
陈守拙还没开口,刘桂芳替他答了。
“你哥能让他们听。”
刘桂芳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,放进陈守拙碗里。
“吃饭。”
这句话落在桌上,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。它把陈家的底气,彻底砸实了。
夜深。
院子里,冷风刮得老槐树的树杈直响。
陈守拙蹲在水盆边洗碗。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,飘着冰碴子。他的手冻得通红,动作却没停。
一块抹布,一只豁口瓷碗。擦干,放好。
手腕贴着胸口,上海牌旧手表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热度。
“喂。”老白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没了白天的调侃,冷得像盆里的冰水。
“嗯。”陈守拙把最后一只碗摞上去。
“下个月承包招标,你别以为砸钱就能赢。”老白的齿轮声转得极慢,“你有两个对手。”
陈守拙站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“赵德柱。”老白顿了顿,“和赵德柱后面那个电话。”
院子里只剩风声。
陈守拙拿起一块干布,把手擦干。他抬起头,看着红旗街尽头那片黑压压的夜空。
“那就两个一起打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