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连着下了两场,红旗街的胡同里结了一层厚厚的黑冰。
陈守拙踩着冰往前走,劳保鞋底压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刘桂芳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这三年,每次出门借钱、求人宽限,都是刘桂芳走在前面,陈守拙低着头跟在后头。今天,位置换了。
前面是街坊老李家。三年前陈广福住院,老李借了十块钱。
陈守拙停下,敲门。门开了,老李披着棉袄探出头。
陈守拙从兜里摸出十块钱,递过去。两张五块的,崭新。
老李愣住了,手在棉袄襟上蹭了两下才接过来。
刘桂芳从陈守拙身后探出身,腰微微往下弯:“老李大哥,对不住,拖了这么久。”
“哎哟,桂芳,这……这说啥呢。”老李攥着钱,看看刘桂芳,又看看比自己高出半头的陈守拙,语气变了,“拙子出息了啊。”
陈守拙没搭腔,只点了个头,转身往下一家走。
红旗街西头,张寡妇家,五块。
巷子口,修车的老王头,八块。
前街,二姑父家,十五块。
一家一家敲门。一家一家递钱。
每还一家,刘桂芳都在旁边补一句“对不住”。陈守拙没拦着她。他知道,这三年欠下的人情和白眼,得让他妈自己一句一句地了结。
还完最后一家,天已经擦黑。
刘桂芳手里那个灰布包空了。她站在巷子口,把空布包折了两折,塞进兜里。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她没理,只低头看着脚下的雪。
陈守拙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轻轻震了一下。
老白在袖口里哼唧:“这帮人,当年借钱的时候跟大爷似的,今天看见你掏出那叠大团结,眼睛都直了。尤其是你二姑父,那脸色,跟吃了死耗子一样。”
陈守拙没理它。他转头看向母亲:“妈,回家。”
刘桂芳抬起头,眼角有亮光。她重重点头:“哎。回家。”
陈家,西屋。
灶膛里生着火,劈啪作响。火光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。
刘桂芳没急着做饭。她走到炕柜前,拉开最底下的抽屉,摸出一个磨破皮的旧硬抄本。
这是家里的账本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年来欠下的每一笔饥荒。谁家五块,谁家三块,连借了半袋棒子面的都记着。
刘桂芳走到灶台前,翻开账本。
她盯着上面那些名字,看了很久。手指在纸页上摩挲,像是在摸一道道结了痂的疤。
陈守拙站在门边,没出声。
刘桂芳忽然把账本一合,直接塞进灶膛。
火舌“呼”地一下卷上来,舔住纸页。纸张卷曲、发黑,很快烧成一团红通通的灰烬。
火光映着刘桂芳的脸。她不说话,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,砸在灶台的青砖上。
“你爸要活着……”她盯着火苗,声音发哑,“他今天能喝醉。”
陈守拙看着灶膛里的灰:“他也不太能喝。”
老白在表壳里接茬:“可不。当年在废品站,喝半斤就钻桌底,还得我提醒他别磕着铁皮柜子。”
灶膛里的火旺了,屋里渐渐暖和起来。
第二天,陈守拙没去废品站,直接把老舅陈广发拉到了红旗街供销社。
陈广发身上那件破军大衣,袖口露着黑心棉,领子油得发亮。他缩着脖子,死活不肯往里走。
“我这一身挺好的,买啥买?浪费那钱干啥!”陈广发瞪着眼,脚下却像生了根。
陈守拙没废话,直接从货架上扯下一件深蓝色的新棉袄,又拿了一双带毛的黑条绒棉鞋,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换上。”
“你这小子……”陈广发嘴上骂着,脚已经不由自主地往新棉鞋里钻了。
十分钟后。
供销社那面半身镜前。
陈广发换上了新棉袄,脚踩新棉鞋。他站在镜子前,左看看,右看看。伸手扯了扯衣角,又拍了拍没有补丁的袖口。
镜子里的人,五十出头,背有点驼,但衣服板正,没了一股子酸馊的酒气和霉味。
他看了很久。久到供销社的售货员都忍不住往这边瞟。
陈广发转过身,往外走。
陈守拙跟在后头。刚出门,冷风一吹,陈广发抬起手背,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。眼眶通红。
“老舅。”陈守拙在后面叫他。
“嗯。”陈广发闷着头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