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去后院库房翻东西,拿袖子蹭灰的事,我也不提。”
赵德柱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去年冬天。”
陈守拙死死盯着他。
“你把站里三车废铁拉到城北废品站。”
“钱塞进自己腰包。”
“这事,我还不提。”
办公室里死一样静。
只有赵德柱粗重的喘息声。
他端着茶缸的手悬在半空。
指骨发白。
茶水在缸子里直晃。
不是气的。
是怕的。
陈守拙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下个月改革。”
“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“各凭本事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“砰!”
门被重重甩上。
门框上的灰,扑簌簌往下掉。
屋里。
赵德柱瘫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
走廊里没生火。
冷风顺着破窗户缝往里扎。
陈守拙脚步没停,大步往楼下走。
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贴着皮肤,轻轻震动。
“他在抖。”
老白的机械音在袖口里响起,带着压不住的兴奋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他怕的不是这三件事。”
老白啧了一声。
“他怕的是,你手里还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烂账。”
陈守拙踩着木楼梯。
咯吱。
咯吱。
“你不怕他狗急跳墙?”老白问。
陈守拙脚步一顿,停在楼梯拐角。
窗外,铅灰色的云层压在红旗街上空。
又要下雪了。
“怕。”
他手指蹭过表蒙子上那道深划痕,眼底发冷。
“但我更怕他以为我跟我爸一样。”
“只记。”
“不还。”
老白沉默了。
当年陈广福在废品站,看透了赵德柱的猫腻。
可为了保住饭碗。
为了家里那几张嘴。
他把所有事都烂在肚子里。
陈守拙不走这条路。
刀子得亮出来。
不亮,别人就敢往你脖子上架。
夜半。
风雪砸得陈家西屋的窗户纸哗啦乱响。
陈广发在炕头打着震天响的呼噜。
陈守拙裹着破棉被,盯着黑漆漆的房梁。
手腕上的旧表贴着胸口。
热度透过铁壳,钻进皮肤。
“喂。”
老白的声音忽然冒出来,压得很低。
“没睡。”
“有个事。”
老白顿了顿。
“今天下班,赵德柱没回家。”
陈守拙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“他在办公室干什么?”
“坐着。”
“坐了很久。”
老白声音里没了平时那股欠劲。
“后来,他打了一个电话。”
陈守拙眉头拧紧。
“打给谁?”
屋里只剩风声。
老白停了足足五秒。
“没听清。”
“他捂着话筒。”
陈守拙没说话。
老白继续道:“但他拨号之前,翻了一个很旧的电话本。”
“翻到了最后一页。”
陈守拙呼吸一停。
旧电话本。
最后一页。
能让赵德柱在极度恐惧下,躲在办公室里翻到最后一页去求救的人,绝不是马三儿那种街头混混。
也不是站里哪个正式工。
陈守拙在黑暗里攥紧拳头。
他逼赵德柱亮刀。
赵德柱却转头去请人。
那条藏在红旗街废品站后头的大鱼,终于要露头了。
陈守拙在黑暗里翻了个身——明天,先去还债。他爸的账,他妈的腰,全家的脸——一笔一笔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