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他在废品站又筛到后半夜。接下来几天,他把后院每个堆头都翻了一遍。
这天上午,他手刚碰到一只瓷瓶,脑子里就响起一阵软糯南方腔。
咿咿呀呀,像唱评弹,听不真切。
他手指一停。
不对。
红旗街废品站是东北工业城,收来的老物件,多是闯关东带来的家当,或者本地大户退赔出来的东西。
这瓶子一口南方腔,怎么混进来的?
“民国粉彩花鸟瓶。”老白在手腕上低声道,“底款江西瓷业公司。全须全尾,没磕没碰。”
它顿了顿,声音带着兴奋。
“拿去信托商店,少说两百。”
两百。
换前几天,陈守拙能当场把它揣怀里,连夜去换钱。
可这会儿,他盯着瓶身,眉头越拧越紧。
这波不能贪。
墙根背风处,几个正式工揣着手,正往这边瞟。
“听说没?老陈家那小子最近天天买肉。”
“可不,昨儿我还看见他妹背了个新书包。”
“临时工哪来这么多钱?”
陈守拙背对着他们,像没听见。
破劳保手套里,十根手指冻得发木。他把那团沾满机油的破布重新裹紧,连瓶口都压严实。
老白问:“咋了?”
“口音不对。”陈守拙压低声音,“它自己还记得啥?”
老白卡了一下。
“说不清。只记得在黑麻袋里压了好些年。”
陈守拙眼神沉了下去。
两百块钱,不轻。
可要是来路不干净,就不是钱,是绳子。
傍晚,风雪又起。
红旗街街角,那家没招牌的面馆亮着黄灯。
陈守拙推门进去。
屋里没客,只有大料味和骨头汤味。
孙红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衣,背对着门,正拿丝瓜瓤擦灶台。
“孙老板。”
孙红梅没回头。
“面卖完了,明早来。”
“不吃面。”
陈守拙走到柜台前,把破布包放在木桌上。
“帮我看件东西。”
孙红梅擦灶台的手停住。
她转过身,看了陈守拙一眼,没急着碰东西。
她先到水池边,打肥皂,把手洗干净,连指缝里的油泥都搓掉。
然后,她擦干手,走回桌前。
破布掀开。
粉彩花鸟瓶露了出来。
陈守拙第一次这么近看她。
她没看他,眼睛全落在瓶身上。
平时那股冷淡劲没了,她的眼神像小刀,顺着花纹、釉色、瓶口,一寸寸看下去。
她翻过底款。
“江西瓷业公司。”
孙红梅声音很稳。
“民国的东西,没毛病。”
老白在袖口里哼了一声。
“废话,老子早看出来了。”
可孙红梅没放下瓶子。
她把瓶口迎着灯泡,眯眼往瓶颈内侧看。
下一刻,她手指一紧。
瓷瓶磕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陈守拙心口跟着一沉。
孙红梅抬头,直直看着他。
“这东西,你从哪弄的?”
这话没有半点客气,只有冷。
陈守拙盯着她。
“废品站。怎么了?”
孙红梅没答。
她把瓶子推到他面前,手指点向瓶颈里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