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通了,找我。”
说完,他缩着脖子钻进胡同。
陈守拙站在原地,看着那张纸条。
拇指和食指一搓。
纸条成了两半。
“不留?”老白问。
“撕。”
陈守拙把碎纸扔进雪坑里,踩了一脚。
“但不等于不记住。”
“你又记仇?”
“我爸教你的。”
陈守拙把手揣回兜里,大步往家走。
“记下来,不急还,但必还。”
老白咂了咂嘴,没动静了。
……
陈家,西屋。
昏黄灯泡底下。
十二张绿油油的“大团结”,被陈守拙一张一张码在炕桌上。
屋里死一样静。
刘桂芳站在桌边,双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。
她想摸那些钱,手伸到半空,又不敢落下去。
“这……哪来的?”
刘桂芳声音发颤,眼眶一下红了。
“拙子,咱可不能干犯法的事啊。”
“娘,干净钱。”
陈守拙拉住她的手,按在钱上。
“卖了个旧茶壶。”
“别人不要的破烂,我看准了,信托商店收的。”
刘桂芳手一碰到钱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旁边,陈广发趴在桌沿上,瞪着一双红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
数到第三遍,他猛地抬手。
“啪!”
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。
“疼的!”
陈广发捂着脸,倒吸冷气。
“不是做梦!”
陈小丫个子矮,半个身子趴在炕沿上。
她没看钱,只盯着陈守拙的脸。
“哥。”
小丫咽了口唾沫。
“咱家以后,是不是不用天天吃窝头了?”
陈守拙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。
“今晚吃红烧肉。”
半小时后。
厨房里飘出酱油和猪肉香。
这股味道顺着门缝往外钻,连隔壁院都听见了动静。
晚饭桌上,破天荒多了一大盘红烧肉。
酱紫色的五花肉裹着油汁,亮得晃眼。
小丫连吃了三碗高粱米饭。
最后一块肉下肚,她拿半个白面馒头,把盘子底的肉汤擦得干干净净。
一口吞了。
陈广发破天荒没喝酒。
他夹了一块肉,放嘴里嚼了半天,眼眶泛红。
“你老舅戒酒了。”
他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大口,咧嘴干笑。
“戒到明天早上。”
一家人都笑了。
只有刘桂芳没动筷子。
她坐在长凳上,看着狼吞虎咽的小丫,看着眼圈发红的陈广发。
最后,她看向陈守拙。
十九岁的少年,肩膀已经撑起那件破棉袄。
坐在灯影里,眉眼间有陈广福当年的沉稳,也有一股更硬的狠劲。
刘桂芳眼里的东西碎了,又慢慢拼回去。
三年来,她一个寡妇死扛这个家。
债。
学费。
药钱。
亲戚的白眼。
废品站的欺负。
都压在她骨头缝里。
可这一刻,她忽然明白。
这个家,不用她一个人扛了。
夜深。
寒风砸着窗户,雪粒打在玻璃上。
陈守拙躺在土炕上,听着陈广发的呼噜声,毫无睡意。
怀里还揣着剩下的一百多块钱。
那股油墨味,比红烧肉还香。
“睡不着?”
手腕上,老白幽幽开口。
“嗯。”
老白的声音带着点欠揍的笑。
“那把紫砂壶,嘴破成那样,也值一百二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你想想,红旗街废品站几十个堆头,几万斤废料。”
“那里面堆了几年没人动的破烂,还有多少比它更好的?”
屋里只剩风声。
陈守拙盯着黑漆漆的房梁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他掀开被子,坐了起来。
“老白。”
“干嘛?”
陈守拙穿上破棉袄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发烫。
“你睡。”
老白一愣。
陈守拙下炕穿鞋。
“你是表。”
“你不用睡觉。”
老白:“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