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阳缓步走到田埂间,没有说话,没有安慰,只是静静站在百姓中间,和他们一起,望着这片死寂的土地。
他知道,任何言语,在这片焦土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良久,一位头发花白、满脸皱纹的老汉,缓缓站起身。
他正是半个月前,在城外向秦阳跪地求救的那位老人,此刻老人看着秦阳满身未消的红肿包块,看着他疲惫不堪却依旧挺拔的身影,眼中满是心疼与敬佩。
老汉没有叹气,没有落泪,反而朝着秦阳,缓缓跪倒在地,声音沙哑却铿锵:
“陛下,您别难过。俺们……不怪您。”
秦阳一愣,俯身想去扶他:“老伯,快起来……”
“陛下,您听俺说!”老汉固执地跪在地上,目光灼灼地看着秦阳,“俺活了六十年,见过的皇帝没有十个也有八个,有搜刮民财的,有沉迷享乐的,有天灾一来就弃城逃跑的,有不管百姓死活的……可像您这样,亲自拿着扫帚,带着俺们跟蝗虫拼命的皇帝,俺这辈子,第一次见!”
“陛下,您是俺们见过最好的皇帝!俺们跟着您,就算是饿死,也值了!”
值了!
这两个字,如同惊雷,砸在所有百姓的心上。
周围的百姓,纷纷站起身,对着秦阳,齐刷刷跪倒一片,黑压压的人群,伏在焦土之上,声音整齐划一,响彻天地:
“陛下,俺们跟着您,值了!”
“陛下仁厚,俺们无怨无悔!”
秦阳看着眼前跪倒的万千百姓,看着他们眼中赤诚的信任与追随,一直坚韧如铁的心,瞬间破防。
眼眶一热,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。
他这一生,扳倒权臣,覆灭世家,击溃强敌,对抗天灾,历经无数生死,从未流过一滴泪。
可此刻,面对百姓的一句“值了”,他再也忍不住。
这泪水,不是软弱,不是悲伤,是感动,是责任,是此生绝不辜负这些百姓的誓言!
秦阳快步上前,一把扶起跪地的老汉,声音哽咽,却字字坚定:
“老伯,您放心!朕向你保证,向所有天盛百姓保证,朕绝不会让你们饿死!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跪倒的百姓,随即落在身后的岳飞身上,声音掷地有声:
“岳飞,传朕旨意——全开国库,放粮赈灾!从今日起,全国所有百姓,不分老幼,每日两顿热粥,一直发放,直到明年新粮收成!”
岳飞浑身一震,急忙上前:“陛下,不可!国库粮食本就所剩无几,若是全天开放,每日两顿,撑不到明年收成,粮食便会彻底耗尽,到那时……”
“耗尽了,朕再想办法!”秦阳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喙,“朕的国库,本就是为百姓而建;朕的粮食,本就是为百姓而存。百姓在,国就在;百姓亡,国何存?粮食没了,可以再筹,可以再借,可以再种,但百姓,不能死!”
岳飞看着秦阳坚定的眼神,看着他眼中对百姓的赤诚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沉默片刻,单膝跪地,甲胄铿锵,声音恭敬而坚定:
“臣,遵旨!”
那一天,京城内外,官仓大开。
一车车粮食从国库运出,送入各个施粥棚,炉火熊熊,米粥飘香。
百姓们捧着热气腾腾的稀粥,看着粥碗中翻滚的米粒,激动得热泪盈眶,对着皇宫的方向,一遍遍叩首,欢呼声震天动地:
“陛下万岁!”
“天盛万岁!”
“吾皇仁厚,万寿无疆!”
秦阳站在正阳门城楼上,望着城下那片欢腾的景象,望着百姓们脸上重燃的希望,嘴角终于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抹久违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可这笑容,仅仅持续了片刻,便再次凝固。
他没有忘记,张衡的三重预言,还差最后一重。
旱灾、蝗灾已过,瘟疫,即将登场。
而瘟疫,才是天灾之中最可怕、最致命的绝杀。
它无形无影,传播极速,一旦爆发,将比旱灾、蝗灾更加恐怖,会让无数百姓死于非命,会让刚刚稳住的天盛,再次陷入灭顶之灾。
秦阳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人群中,一身青色布衣、背着药箱、早已等候多时的李时珍身上。
李时珍,当世医圣,被秦阳重金请入宫中,执掌太医院,专为应对这场预言中的瘟疫。
秦阳缓步走下城楼,来到李时珍面前,没有丝毫帝王架子,对着这位医圣,深深一揖。
这一揖,躬身到底,诚意十足。
李时珍大惊失色,连忙扔下药箱,慌忙扶住秦阳,急声道:“陛下!您这是做什么?折杀臣了!臣万万受不起啊!”
秦阳直起身,目光真挚而沉重,看着李时珍:“李先生,朕这一揖,不是为朕自己,是为天盛万千百姓。瘟疫将至,天下苍生的性命,全系于先生一身,朕拜托先生了!”
为百姓而揖,为苍生而拜。
李时珍浑身一震,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帝王,心中涌起无限敬佩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无数王公贵族,视百姓如草芥,视医者如奴仆,从未有一位帝王,会为了百姓,向一个医者躬身行礼。
李时珍看着秦阳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容温和而坚定:“陛下,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。”
秦阳也笑了,轻轻摇头:“好人?朕不想当好人,朕只想当一个对得起百姓的好皇帝。”
“李先生,告诉朕,瘟疫之事,准备得如何了?”
李时珍收敛笑容,面色郑重,拱手道:“陛下放心,臣早已按照您的吩咐,备齐了全国可用的药材,拟好了预防、诊治瘟疫的专属药方,药材分类存放,药炉随时可生火。只要瘟疫一现,臣立刻带人熬药诊治,绝不拖延半分!”
“好!”秦阳重重点头,“有先生在,朕心甚安。”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一个月后,预言中的瘟疫,如期而至。
最先爆发的地方,是京城城外的流民营。
那里聚集着数十万受灾百姓,人口密集,环境潮湿,正是瘟疫滋生的温床。
先是几名流民,开始高烧不退,咳嗽不止,咳中带血,浑身溃烂;
不过一日,同一营帐的百姓,尽数被传染;
三日之内,流民营中,病倒者多达上百人;
六日,已有十几名病患,不治身亡。
死亡的阴影,瞬间笼罩了整个京城。
恐慌,如同瘟疫一般,在百姓之间疯狂蔓延。
人人闭门不出,街道之上,空无一人,刚刚恢复些许生气的京城,再次陷入死寂。
流言四起,人心惶惶,所有人都活在死亡的恐惧之中。
秦阳第一时间下达圣旨,以雷霆手段封锁流民营,严禁任何人出入,将病患与健康百姓彻底隔离,切断传播途径;同时命李时珍率领太医院所有医工,进驻流民营,日夜不停,熬药、诊治、救治病患,清理污秽,消杀病菌。
可瘟疫来势汹汹,如同洪水猛兽,根本挡不住。
病毒无形无影,传播速度快得惊人,即便隔离严密,依旧有百姓陆续被传染。
每天,都有新的病患倒下;
每天,都有冰冷的尸体被抬出流民营;
流民营中,哭声震天,哀鸿遍野,绝望的气息,几乎要将整个京城淹没。
秦阳再次登上正阳门城楼,扶着冰冷的城墙,望着城外那片被隔离、被死亡笼罩的流民营,双手紧紧攥住栏杆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他多想立刻冲下去,冲进流民营,和那些百姓在一起,陪着他们,守护他们。
可他不能。
他是天盛的帝王,是整个国家的主心骨。
他若被传染,若倒下,整个天盛将群龙无首,人心溃散,国家会瞬间陷入大乱,百姓会陷入更深的地狱。
他只能站在城楼上,遥遥望着,心如刀绞,却无能为力。
“陛下。”
郭嘉的声音,从身后轻轻传来。
秦阳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流民营,声音沙哑:“何事?”
郭嘉缓步走到他身边,面色沉重,轻声道:“陛下,李先生刚刚传来消息,他拟的药方,对瘟疫确有疗效,已经稳住了一批轻症病患,可……药材不够了。”
秦阳猛地回头,眼中精光暴涨:“怎么会不够?朕不是命他备齐了所有药材?”
“陛下,药方中有三味主药,皆是南方特产的珍稀药材,北方不产。”郭嘉叹了口气,“如今瘟疫爆发,各地封路,关卡紧锁,南方药材根本运不进来。没有这三味主药,药方便无法发挥最大效力,重症病患,依旧无力回天。”
秦阳沉默了。
南方路断,药材不至,病患等死。
这是死局。
良久,秦阳抬起头,目光锐利如刀,直视郭嘉:“天下之大,除了南方,何处还有这三味药材?”
郭嘉心中一紧,如实回道:“北燕。北燕境内深山之中,盛产这三味药材,库存充足。可如今北燕闭关锁国,严防疫情流入,边境关卡寸步不让,任何人、任何货物,都不得进出。”
北燕。
又是一个邻国。
秦阳没有丝毫犹豫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:“备马。朕,亲自去北燕。”
“陛下!不可!”郭嘉大惊失色,连忙劝阻,“北燕边境凶险,疫情不明,且北燕皇帝性情难测,您万金之躯,万万不能涉险!臣愿替陛下前往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“不行。”秦阳摆摆手,语气坚定,“你去,借不来药材。唯有朕亲自去,以天盛帝王之身,才有可能打动北燕皇帝。救人如救火,一刻都不能耽误,即刻备马,白起随朕前往!”
君无戏言,言出必行。
郭嘉知道,秦阳心意已决,无人能阻。
三天后,秦阳一身便服,带着一身黑袍、周身煞气凛冽的白起,悄无声息,出现在北燕边境关卡之下。
北燕守将是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,看着城楼下这两个气质不凡的陌生人,尤其是身后那个黑袍人身上散发出的刺骨杀气,吓得双腿发软,手握刀柄,声音颤抖:“你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竟敢擅闯北燕边境!”
秦阳立于城下,身姿挺拔,目光平静,淡淡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“天盛皇帝,秦阳。求见贵国陛下。”
天盛皇帝?
守将瞬间僵在原地,眼睛瞪得滚圆,满脸难以置信。
那个覆灭大康、全歼焚天宗五万大军、亲自对抗天灾的传奇小皇帝?
竟然亲自来到了北燕边境?
守将吓得魂飞魄散,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,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,跪地叩首:“臣……臣不知陛下驾到,罪该万死!罪该万死!臣即刻派人,快马通报陛下!”
快马加急,半日之后,消息传回北燕京城。
北燕皇帝震惊不已,亲自出城,迎接秦阳入宫。
北燕皇宫大殿之上。
北燕皇帝年约五十,面容威严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天盛帝王,眼中满是好奇:“你就是那个灭大康、破焚天宗、亲自灭蝗的小皇帝秦阳?”
秦阳拱手,不卑不亢:“正是朕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北燕皇帝哈哈大笑,“朕还是第一次见,像你这么拼命的帝王。说吧,你亲自来北燕,找朕,所为何事?”
秦阳没有半句客套,开门见山:“借药。”
他将天盛瘟疫爆发、药材短缺、百姓病危的情况,一五一十,尽数告知北燕皇帝。
北燕皇帝听完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沉默片刻,直视秦阳:“天盛的瘟疫,与北燕无关。朕的药材,也是北燕子民的保命之物。朕,为什么要借给你?”
秦阳抬眼,目光清澈而坚定,与北燕皇帝对视,没有丝毫躲闪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“因为朕救的,不是天盛的百姓,是天下人的百姓。”
“瘟疫无眼,不分国界,不分族群。今日,它在天盛京城爆发;明日,它就可能随风飘散,传入北燕疆土。北燕借给朕药材,帮天盛控制瘟疫,就是帮北燕自己,帮天下苍生,消弭这场浩劫!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北燕皇帝浑身一震,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帝王,看着他眼中超越年龄的格局与担当,眼中的好奇,渐渐变成了敬佩。
他沉默良久,忽然哈哈大笑,笑声爽朗,满是欣赏:“有意思!真有意思!秦阳,朕活了一辈子,第一次见你这么通透、这么担当的帝王!”
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秦阳面前,大手一挥:“好!药,朕借给你!分文不取,不要土地,不要城池,不要任何条件!就当……朕交你这个朋友了!”
秦阳心中一暖,对着北燕皇帝,深深一揖:“陛下今日之恩,天盛百姓,永世不忘!”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北燕皇帝摆摆手,“天下苍生,本为一体,守望相助,方为正道。”
当日,北燕皇帝下令,全开太医院药库,将秦阳所需的三味珍稀药材,尽数装车,派遣重兵护送,运往天盛京城。
一个月后,在李时珍的日夜操劳、全力诊治之下,在北燕药材的驰援之下,那场来势汹汹的瘟疫,终于被彻底控制住。
病患陆续痊愈,死亡彻底停止,流民营的隔离解除,京城的封锁打开,恐慌消散,生机重现。
这场瘟疫,天盛付出了三千余人丧生的惨痛代价,可更多的百姓,活了下来。
数十万条性命,得以保全。
正阳门城楼上,秦阳负手而立,望着脚下渐渐恢复烟火气的京城,望着街头重新出现的百姓身影,望着那片不再死寂、重焕生机的土地,久久不语。
旱灾、蝗灾、瘟疫,三重天灾,天盛终究还是扛过来了。
岳飞缓步走到他身边,身披铠甲,面容刚毅,声音沉稳:“陛下,我们扛过来了。天盛,扛过来了。”
秦阳缓缓点头,声音轻缓,却带着无尽的感慨:“是啊,扛过来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岳飞,忽然笑了,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,却也带着一丝释然:“岳将军,你说,老天爷还要折腾我们多少次?”
岳飞沉默片刻,目光坚定,单膝跪地,甲胄铿锵,声音忠诚而滚烫:“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,不管老天爷再折腾多少次,臣都会站在陛下身边,誓死相随,永不背叛!”
秦阳看着他,忽然放声大笑,笑声清朗,响彻城楼:
“好!岳将军,你这辈子,注定要给朕卖命了!”
岳飞也笑了,笑容真挚而坚定:
“臣,心甘情愿!”
风,拂过城楼,卷起两人的衣袂。
三重天灾已过,天盛王朝,在血与火、泪与汗的洗礼之下,愈发坚韧。
铁血奠基,至此,根基愈深。
【第四十章完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