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玄宗太上长老凌玄子踏空离去,天元与焚天宗的三千修士作鸟兽散的第二天,天盛京城的上空,终究还是落了雨。
那雨来得猝不及防,初时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,转瞬便成了倾盆之势,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,砸在皇宫的琉璃瓦上,砸在京城的每一处屋檐上,发出噼啪的脆响,像是要将这座刚经历过兵戈危机的城池,狠狠洗刷一遍。天地间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,远处的楼宇亭台隐在水雾中,影影绰绰,连带着空气中的肃杀之气,都被冲淡了几分,却又平添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乾西五所的偏院外,秦阳独自伫立在廊下,背对着往来的宫人,一动不动。
他已经这样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廊外的雨丝被狂风卷着,斜斜地打在他的肩头、脸颊,冰冷的雨水顺着鬓角滑落,浸入衣领,将一身青色常服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形。可他仿佛丝毫未觉,目光只是定定地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,眸底的沉郁,比窗外的雨幕还要浓重。
那间房里,躺着张三丰。
昨日城门下的那一场激战,秦阳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张真人一袭素白道袍,孤身一人挡在三千灵境修士面前,以化形境巅峰的修为,硬撼三位御空境大能的联手猛攻。太极云手卸去赵恒的磅礴掌力,九宫步法周旋于狂风骤雨的攻势之中,即便到了最后,被萧万钧的玄冥掌与烈山的焚天掌夹击,身受重创,依旧撑着一口气没有倒下。
尤其是赵恒最后那记含恨的一掌,直直拍在张真人的心脉之处,那一声沉闷的撞击,仿佛不是打在张三丰身上,而是砸在秦阳的心头。他亲眼看着张真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,口中喷出的鲜血染红了身前的一片青石地,那抹刺目的红,在阴沉的天色下,成了秦阳心中最难以磨灭的印记。
太医署的院正带着十余名顶尖太医,从昨日午后便守在房内,寸步不离。房门内外,宫人端着一盆盆浸染了鲜血的热水进进出出,那血水红得触目惊心,有的还凝着未散的血块,每一盆被端出来,秦阳的心便往下沉一分。
他派出去寻遍京城的奇珍异草,甚至将皇宫宝库中珍藏的疗伤灵药尽数取来,送到房内,可太医们的神色,却始终凝重得如同窗外的天空,没有半分舒缓。
张三丰的伤,太重了。
心脉被震碎,经脉寸断,灵气溃散,即便是御空境大能,遭此重创,也难逃一死。太医们说,张真人能撑到现在,全靠一身深厚的太极道韵护住心脉本源,已是逆天的奇迹。
可秦阳不信奇迹。
他这一生,从傀儡帝王走到如今的天盛君主,从濒临灭国到逆势崛起,靠的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奇迹,而是人,是身边那些愿为他赴汤蹈火的人,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路。
可这一次,面对房内那个奄奄一息的老者,他第一次感到了无力。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,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,连呼吸都觉得艰难。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,调最好的太医,用最好的灵药,可依旧只能站在门外,眼睁睁地等着,等着一个或许早已注定的结果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您快避避雨吧!”
小顺子撑着一把油纸伞,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脸上满是焦急,想要将伞撑在秦阳的头顶,为他遮去那冰冷的雨丝。他跟在秦阳身边多年,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,失魂落魄,如同丢了魂魄一般,那副任由雨水打湿全身的样子,看得他心头阵阵发酸。
秦阳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,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淡:“退下。”
那两个字,轻得像一阵风,却让小顺子的动作瞬间僵住。他看着秦阳湿透的背影,急得直跺脚,眼眶泛红,却不敢有半分违抗,只能撑着伞,站在不远处,看着自家陛下孤零零地立在廊下,被风雨包裹,满心的焦急却无从排解。
雨越下越大,风也越来越急,廊下的灯笼被吹得左右摇晃,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忽明忽暗,映着秦阳孤寂的身影,更显凄凉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那扇紧闭了近三个时辰的房门,终于“吱呀”一声,被轻轻推开。
院正带着一众太医从房内走出来,个个面色疲惫,眼底布满了血丝,身上的官服沾着点点血渍与水渍,看起来狼狈不堪。院正走在最前面,刚踏出房门,抬眼便看到立在廊下的秦阳,那一身湿透的青衣,那副一动不动的模样,让他心头猛地一跳,连忙上前,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一丝惶恐:“陛下!您怎么站在这里?这雨这么大,若是染了风寒,可如何是好!”
一众太医也纷纷躬身,脸上满是惊惶。他们只顾着房内的张三丰,竟忘了陛下还守在门外,任由风吹雨打。
秦阳终于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院正身上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没有半分波澜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沉郁,他打断了院正的话,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,一字一句问道:“张真人怎么样?”
简单的六个字,却像是有千斤之重,压得院正心头一沉。他不敢抬头看秦阳的眼睛,只能低下头,避开那道灼热的目光,沉默了片刻,才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,艰难地答道:“回陛下……张真人的命,保住了。只是……只是修为,全废了。”
“什么?”
秦阳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,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。他似乎没有听清,又像是不敢相信,目光死死地盯着院正,再次问道,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你说什么?”
院正的头垂得更低了,肩膀微微颤抖,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与无奈:“陛下,张真人被赵恒一掌震碎心脉,经脉寸断,周身灵气尽数溃散,即便臣等拼尽全力,用了宝库中所有的疗伤灵药,也只能护住他的性命本源。他的修为……经脉已无法承载灵气,这辈子,都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话音落下,廊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,噼啪作响,敲打着青石,也敲打着秦阳的心脏。
修为全废。
这四个字,如同四把尖刀,狠狠扎进秦阳的心头。他想起张三丰一袭道袍,踏空而来的潇洒;想起他太极云手,四两拨千斤的从容;想起他身为御空境大能,护佑天盛,震慑群雄的威严。那是活了两百多年的武道高人,是九州大地上屈指可数的强者,是他身边最坚实的依靠,如今,却因为护他,因为护天盛,落得个修为尽废的下场。
秦阳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雨水还在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冰冷的液体划过眼角,分不清是雨水,还是泪水。
良久,他才缓缓回过神,推开挡在身前的太医,一言不发,抬脚走进了房内。
房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喧嚣。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与淡淡的血腥味,烛火明明灭灭,映着床上躺着的老者。张三丰面色苍白如纸,毫无血色,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白发,此刻散落在枕头上,显得有些凌乱,嘴唇干裂,双目紧闭,连呼吸都显得微弱而急促,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,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没了生息。
秦阳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,缓缓蹲下身子,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张三丰的手。
那是一只曾经握过太极剑,划过无数太极轨迹的手,曾经温润有力,如今却冰凉如铁,骨节分明,连一丝温度都感受不到。秦阳的指尖触到那片冰凉,心头又是一阵酸涩,眼眶瞬间泛红。
或许是感受到了身边的动静,张三丰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双曾经清澈深邃,透着道韵的眸子,此刻显得有些浑浊,却依旧带着一丝温和。他看到床边的秦阳,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容,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:“陛下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那笑容,落在秦阳眼中,却比哭还要让他难受。
“张真人……”
秦阳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却最终只化作了这三个字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。
张三丰轻轻摇了摇头,那动作极轻,似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他看着秦阳泛红的眼眶,轻声道:“陛下不必难过。贫道活了二百多岁,看过沧海桑田,见过王朝更迭,早就够本了。这点伤,不算什么。”
“你骗朕。”
秦阳看着他,再也忍不住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你的修为……全废了。”
张三丰的笑容微微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,却只是转瞬即逝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又笑了,那笑容温和而释然,像是看开了一切:“修为没了,可以再修。命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陛下,贫道还活着,能亲眼看着天盛越来越好,就是最大的幸运。”
秦阳握紧了他冰凉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一字一句,声音坚定而沉重:“张真人,朕欠你一条命。欠你一个武道巅峰。”
若是昨日,他没有让张真人独自迎敌,若是他早有准备,若是天盛的实力足够强大,张真人便不会遭此重创,不会落得如此下场。这份亏欠,如同大山一般,压在秦阳的心头,这辈子,都无法偿还。
张三丰再次摇了摇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秦阳,那目光里,没有丝毫的怨怼,只有一片温和与期许:“陛下不欠贫道什么。贫道是陛下亲自召来天盛的,受陛下知遇之恩,为陛下拼命,为天盛拼命,都是天经地义的事。更何况,昨日之事,贫道从未后悔。”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,似乎说话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,却依旧坚持着,看着秦阳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陛下,贫道有一句话,想对您说。”
秦阳连忙点头,放柔了声音:“您说,朕听着。”
张三丰的目光落在秦阳的脸上,仔细地看着,像是要将这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容,刻进心里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虽弱,却字字清晰:“您是个好皇帝。贫道活了二百多年,见过的帝王,没有一百,也有八十。有昏庸无道,沉迷酒色的;有残暴嗜杀,视民如草芥的;有懦弱无能,任人摆布的;也有目光短浅,只知守成的。但像您这样,心中装着百姓,手中握着分寸,身边聚着能人,胸中有丘壑,眼中有天下的帝王,贫道,还是第一次见。”
秦阳愣住了,怔怔地看着张三丰,眼中满是错愕。
他从未想过,自己会得到这样的评价。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,守自己该守的江山,护自己该护的百姓,可在这位活了两百多年的老者眼中,竟成了难得的好皇帝。
张三丰看着他错愕的模样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:“您心系百姓,轻徭薄赋,让天盛的百姓能吃饱饭,穿暖衣;您知人善任,不拘一格,让岳飞、白起、韩信这些能人,能施展抱负;您有勇有谋,敢打敢拼,从傀儡帝王走到如今,让天盛从濒临灭国到逆势崛起。这样的帝王,注定会成就一番大业。”
他的目光愈发坚定,像是带着一种预言般的笃定:“陛下,您会赢的。一定会赢的。赢了天元,赢了焚天宗,赢了整个九州,让天盛,成为真正的天下共主。”
秦阳看着张三丰眼中的期许与笃定,心头的酸涩与愧疚,渐渐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取代。他看着眼前这位身受重伤,修为尽废,却依旧在为他打气,为他期许的老者,忽然笑了,眼中的红意未散,却多了几分坚定:“张真人,您这是在给朕打气吗?”
张三丰也笑了,眼中满是温和:“算是吧。贫道相信,陛下定不会让贫道,让天盛的百姓失望。”
秦阳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窗外的雨依旧下着,却似乎比之前小了几分,雨丝斜斜地飘进来,带着一丝冰冷的湿气。他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,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宫城墙,声音低沉却坚定,一字一句,像是在对张三丰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:“张真人,您放心。朕不会让您白伤的,不会让您的修为白废的。那些伤害您的人,赵恒,萧万钧,烈山,还有天元皇室,焚天宗,朕一个都不会放过。他日,朕必定会踏平天元,覆灭焚天宗,为您报仇,为天盛立威!”
张三丰躺在床上,看着秦阳挺拔的背影,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坚定光芒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。贫道等着看。等着看陛下君临天下的那一天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天盛京城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,整个城池都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,没有半分松懈。
秦阳几乎没合过眼,日夜连轴转。他一边下旨,让太医署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张三丰,调遣全国的奇珍异草,送往乾西五所,又派专人日夜守在偏院,照顾张三丰的饮食起居;一边召集岳飞、白起、韩信三人,整顿三军,加固京城的防御工事,将周边的驻军尽数调往京城四门,严阵以待,防备天元皇室与焚天宗卷土重来。
岳飞、白起、韩信三人,自那日城门一战后,便将愧疚化作了动力,日夜守在城楼上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岳飞带着步兵操练城防,加固城墙,布置箭阵;白起率领铁骑,日夜巡逻在京城周边,严防敌军偷袭;韩信则坐镇中军帐,推演战术,制定防御计划,三人分工明确,将京城的防御布置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。
萧何坐镇户部,忙得脚不沾地。一边调集粮草,确保军中粮草充足,一边安抚京城的百姓,开仓放粮,赈济那些因昨日战事受到波及的百姓,稳定人心,让京城的秩序快速恢复,没有因为一场兵戈危机而陷入混乱。
郭嘉则带着一众斥候,深入天元与焚天宗的境内,四处打探消息,死死盯着两方的一举一动。他知道,此次天元与焚天宗联手来犯,虽狼狈撤退,却必定心有不甘,定会暗中积蓄力量,伺机再次来犯,唯有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,才能做到有备无患。
整个天盛京城,上至帝王将相,下至黎民百姓,都在为守护这片江山而努力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却有序的气息。
唯有乾西五所的偏院,依旧保持着一片宁静,只是这份宁静,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凄凉。
张三丰虽然保住了性命,却因为修为尽废,经脉寸断,身体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。往日里那个精神矍铄,步履轻盈的老者,如今只能躺在床上,连翻身都需要宫人帮忙。他的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,原本还算健朗的身形,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,脸色始终苍白,连说话都变得有气无力。
秦阳只要一有空,便会放下手中的政务,赶到偏院来看他。有时候,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,看着张三丰闭目养神,一言不发;有时候,他会跟张三丰说说朝中的事,说说军中的事,说说百姓的事,像是在跟一位老友倾诉。
每次秦阳来看他,张三丰都会强撑着精神,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,笑着跟他说:“陛下放心,贫道没事,过几天就能下床了。”
可秦阳知道,他好不了了。
一个活了二百多年的御空境大能,一朝修为尽废,经脉寸断,如同折了翅膀的雄鹰,再也无法翱翔于九天。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,那种一生的武道追求化为泡影的绝望,不是一句“没事”就能掩盖的。
秦阳见过太多身处逆境的人,有人怨天尤人,有人自暴自弃,有人一蹶不振。可张三丰,自始至终,从未有过一句抱怨。
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,有时候,会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的天空,一看就是大半天,目光悠远,像是在回忆着什么,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;有时候,他会闭目养神,手指轻轻在被褥上划过,像是在打着太极的招式;有时候,宫人或是来看他的岳飞等人跟他说话,他也会笑着回应,语气温和,如同往日一般,没有丝毫的颓废与落寞。
他的脸上,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,仿佛什么都无所谓,仿佛一切都看开了。
可秦阳知道,他心里一定很难受。只是,他不说,只是将所有的苦楚,都藏在了心底,不愿让旁人担心,更不愿让秦阳愧疚。
这份通透与豁达,让秦阳心中的亏欠,更添了几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窗外的雨停了,天放晴了,京城的一切,都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。而张三丰的身体,也在太医们的精心医治与灵药的滋养下,慢慢有了好转。
半个月后,在秦阳与宫人的精心照料下,张三丰终于能下床了。
他不能走快,只能靠着一根桃木拐杖,一步一步,慢慢地挪。那根拐杖,是秦阳亲自让人做的,木质温润,手感细腻,长短正好,贴合着张三丰的手型。
秦阳陪着他,一步一步,慢慢走到偏院的院子里。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,枝繁叶茂,遮天蔽日,树干粗壮,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,树身上的纹路,刻满了岁月的痕迹。
张三丰走到老槐树下,停下脚步,一手拄着拐杖,一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干,指尖划过那些深深的纹路,眼中闪过一丝悠远的光芒,像是想起了遥远的往事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有些虚弱,却带着一丝怀念:“这棵树,有年头了吧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