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片湿红布滑进来的时候,先碰到朱由检的左手。
布是冷的。
冷水顺着布角滴下来,落在他指缝里。下一滴不是水,黏,热,刚沾上皮肉便散开一层腥味。
朱由检没有立刻去抓。
他右膝还压在黑道口内侧,整条腿像被人从骨缝里拧过一遍。方才过口时那一下撞得太狠,疼痛并不在膝面停留,而是顺着腿骨往上钻,钻到腰根。他撑着左肘,额角贴着湿泥,先看布,再看布后那一线黑水。
黑水在往里抖。
外头有人在水里挣。
罗直比他先动,半跪着往前探手,一把按住红布边。手指刚压下去,外头裂口处便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,像有人整个人砸进了低水,又被下面的什么东西托了一下。
少年猛地抬头。
“姐!”
他的声音被门后存在者一把捂住。
裹布的手盖在少年嘴上,力道不重,却死死不让那一声冲出去。少年挣了半下,眼睛瞪得发红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。
外头立刻有铁器刮木的声音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持绳者的声音隔着水、木、裂缝压进来,不高,却贴得近。
“还活着。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更深处老者站在黑道里侧,木杖尖抵着地。那只亮眼看着红布上的血,浑浊的那只眼像蒙着旧水。
他哑声道:“欠命的东西,先认血。”
朱由检把左手往前挪了半寸。泥水冷得麻木,手掌却被自己额头擦破的血和红布上的新血粘住。
“谁的?”
他问得很低。
外头没有立刻答。
裂口处又传来水声。这一次不是落,是拖。有人在水里横着挪,脚或腿被木舌边缘卡住,水被搅得发闷。
随后是阿桃的声音。
“不是小满。”
她喘得短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少年被捂着嘴,整个人僵住。
阿桃又道:“也不是他。”
这个“他”没有说全。
朱由检知道她说的是少年。
罗直的手指一下扣紧红布,骨节顶出白色。他想往回扑,被更深处老者木杖横过来,杖身不重,却正好压在他膝前。
“你出去,口就开。”老者说。
罗直抬眼,眼窝深得像两团黑洞。
“她在外头。”
“她知道自己在外头。”
这句话比骂更硬。
罗直咬着牙,没再往前。
朱由检借着那一点黑暗里的辨线,看见红布外侧有一道新的撕口。撕口不直,像被铁钩扯过,又被木刺挂断。血不是成片浸透,而是从一处尖口往外洇,说明伤口不大,却刚裂开不久。
他的视线越过红布,落到裂口下方那条更暗的缝。
那里有东西卡着。
不是人头,也不是手。是一只脚。
脚背朝上,鞋底斜翻,鞋边挂着黑泥。那鞋不是阿桃的。鞋面宽,边上有一道裂开的旧缝,像韩沉的。
朱由检眼皮微微一跳。
“韩沉。”
外头水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应答。
“在。”
声音比平时更低,几乎被水压住。
周皇后已经跪到朱由检身侧,一只伤手压住他的肩,另一只手去托他的右膝,不让他因看外头而整个人滑回裂口。她什么都没问,只把自己的袖口塞到他膝下,隔开湿木边上的毛刺。
朱由检疼得眼前发黑。
他咬住牙,等那一阵黑过去,才又开口。
“谁下去了?”
这一次答的是赵二。
“追来的一个。”
赵二的声音在水外侧,断断续续,像他半个身子伏在什么东西上,嘴离水很近。
“撬木舌时踩空,阿桃引他往左,他脚下没边。韩沉抬了他一下,没让他立刻压进来,腿被夹住了。”
持绳者冷冷道:“赵二。”
赵二的声音停了一息。
下一刻,外头传来一声水花炸响。有人在低水里猛地翻身,像是要避开什么。铁钩带着直硬的刮擦声顺水一挑,挑到木舌下沿,木头发出一声干裂的轻响。
黑道口里落下一撮湿木屑。
小满在更里侧缩了一下。老妇把她往怀里按住。长平脚仍被翠微托着,脚趾蜷得发白,连气都不敢喘大。
王承恩半跪在黑口边,右腕缩在身侧,左手按着一块突出的湿木。他想往外探,被朱由检一眼压住。
“别伸。”
王承恩停住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。只把左肩往前挤了一寸,替朱由检挡住从裂口里窜进来的冷风。
更深处老者看着这一切,嘴角动了一下,像笑,又不像。
“还想着收人?”
朱由检抬头看他。
黑暗里,他看不清老者脸上每一条皱纹,却能看清木杖尖所点的位置。那杖尖不在路上,而在黑道左侧一条浅浅的水线旁。水线细得像蛇皮,贴着泥壁向里延。
老者不是拦他们走。
他是在算他们还能停多久。
朱由检道:“活着的,要收。”
“这里以前也这么收。”
老者的嗓子更哑了些。
“前头一个贵人进来,后头人也说,活着的都要收。收一个,外头多响一声。再收一个,水往里找一寸。最后贵人活了半夜,给他让路的人,全在槽里。”
少年僵硬地看向他。
门后存在者的裹布手也停了一下。
朱由检没有问那个贵人是谁。
这不是问旧账的时候。老者故意只说到这里,就是不让他借旧事拖住现在。
外头铁钩又挑了一下。
这一次挑到的不只是木。
红布猛地绷直。
罗直低骂一声,双手死死按住红布。布边从他指缝里割过去,血很快从他指节旁挤出来。他偏激地往外压,整个人像要把自己钉在那块湿木上。
“松一点。”朱由检道。
罗直没听。
朱由检声音压低:“你按死,他顺布找手。”
罗直眼底一狠,手上力道这才松了半分。
红布外头,阿桃闷哼了一声。
少年一下挣开门后存在者的手。
“姐!”
“闭嘴!”
这次开口的是阿桃。
她的声音比刚才近,也比刚才急。
“往里走!别回头喊我!”
少年嘴唇发抖,没再出声,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半片红布。
朱由检左手抓住黑道边缘,试图把身子往里挪开,为后面的人让出一点转身的余地。右膝刚一动,骨缝里像被插进一根冷铁。他身子往下一沉,额头差点磕到水面。
周皇后立刻压住他肩。
“别动。”
她声音很轻,却不容他再撑。
朱由检喘了一口气。
他不能动得太多。
这一点比外头的铁钩更实在。
他看向老者。
“你要我怎么还?”
这句话一出,黑道里的人都静了。
罗直侧过脸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凶光。门后存在者抬眼。老妇抱着小满,指尖按在孩子后颈,按得太紧,小满却没喊。
老者木杖尖在泥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不是还。”
他盯着朱由检。
“是别再欠。”
朱由检眼底沉下去。
老者把木杖往里侧那条细水线一移。
“你往里走。伤脚往里走。孩子往里走。能背人的往最后。外头要进,只能一个一个从水下贴右边骨槽转,不许再从红布口拉。红布口再拉一次,木舌翻,里外都开。”
王承恩低声道:“那外头的人……”
老者打断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