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平眼珠慢慢转过去。
周皇后没有说“别怕”。
她只把自己那只裂开的手放到长平手背上,让她摸到血。
“松手。”
长平的手指一点点松开。
翠微从后面托住她腰,老妇把小满往里挪开半寸。更深处那人伸出一根木杖,抵住长平肩下,让她不至于一头栽进黑口。
罗直把她送进去时,额角的血还在流。他侧脸绷着,嘴里低低骂了一句,骂的不是人,像是在骂这地方。
“下一个。”更深处那人道。
小满被老妇推了半步,脚下一滑,险些坐到水边。少年立刻伸手去扶,被门后存在者一把拦住。
“你别乱。”
少年急了:“她会摔。”
“你摔了,阿桃会开板。”
少年僵住。
这一句比骂更有用。
小满被老妇和翠微夹着送过。她小小一团,过黑口时没有哭,只把老妇衣角攥得死紧。老妇要跟着进去,却被更深处那人用木杖挡了一下。
“你慢一步。”
老妇抬头,眼里浑浊,却不糊涂。
“为何?”
“你身上有木片味。槽认你。”那人道,“你先过,后头的人手里没东西压线。”
老妇嘴唇动了动,最后把藏在袖里的短木片摸出来,递给门后存在者。
门后存在者没有接。
朱由检伸出左手。
老妇看他一眼,把短木片放进他掌心。
那木片很薄,被水泡得发软,却还带着一股旧木酸味。朱由检握住它,指背的伤口被木刺扎了一下。
他没松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铁响。
死槽咬住的钩被扯动了。
持绳者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不是路。”
他已经发现了。
紧接着,又是一声闷响。铁钩没有抽出,反而被他借力往上一别。死槽里的旧木牙发出裂声。
门后存在者脸色变了。
“他要掀槽。”
更深处那人道:“送快些。”
朱由检道:“王承恩。”
王承恩立刻明白,左肩从朱由检身侧撤开半寸,准备先过。
可他刚动,右腕缩得慢了一瞬。低水下方一股急流擦过,带得他身子失衡。朱由检本能地伸手去扶,右膝却不听使唤,整个人往泥坎一侧栽。
周皇后从后面压住他肩。
王承恩反手用左肘抵住泥壁,硬把自己稳住。他脸上没有血色,右腕却又撞了一下,疼得唇角抽动。
“奴婢先挡。”
“你先过。”朱由检道。
王承恩不动。
朱由检看着他。
“你过了,前头才有人接。”
王承恩的眼皮抖了一下。
这不是安慰,是命令。
也是事实。
前头有长平、小满,罗直偏,门后更深处的人未明,王承恩若不过,周皇后和翠微都没有能稳稳接应的人。
王承恩低头。
“是。”
他用左肩蹭着石台往黑口里挤。右腕护在胸前,整个身子过窄口时,肩骨被石边刮了一下,衣料裂开。罗直在里侧伸手拽他,动作不温柔,几乎是把他拖进去。
王承恩落到里面时,闷哼一声,却立刻翻身,左手回探。
“皇爷。”
朱由检没有应。
他看向门后存在者。
“你过。”
门后存在者的裹布手一顿。
“我守线。”
“你守不住。”朱由检道,“线现在在他手里,也在外头手里。”
门后存在者眼神沉下去。
这句话难听,却是真的。
主线已经被阿桃腕上牵着,被持绳者认出,被木舌槽口咬住。门后存在者再守原位,只是守一个已经裂开的旧规矩。
更深处那人也道:“进来。”
门后存在者没有立刻动。
他看了一眼少年。
少年嘴唇发白。
门后存在者低声道:“你跟我。”
少年摇头,眼睛往门外方向偏。阿桃还在外头。
门后存在者伸手要抓他,少年忽然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姐没进。”
空气一紧。
朱由检看着少年。
少年平日里怯,此刻却像被逼到一条窄边上。他看着门后存在者,又看向朱由检,声音发颤,却没有断。
“我不先走。”
罗直在黑口里骂了一声:“蠢货!”
少年没有还嘴。
门外死槽终于裂开一道更响的声。
铁钩被抽出半截。
持绳者道:“再送。”
这不是对里面说的。
是对外头他的人说的。
第二根铁器,或者另一件东西,开始沿木舌下方探进来。声音比直钩钝,像带了小弯。
阿桃的声音也在外头响起,急,却压着。
“让他进去!”
她喊的是少年。
少年听见了,眼圈一下红了。
他还是没有动。
朱由检闭了闭眼。
他不能再等姐弟互相拖。
“罗直。”朱由检道。
罗直从黑口里探出半个身子,眼神凶得像要吃人。
“抓他。”
少年还没反应过来,罗直已经从里侧扑出。他的动作比方才更快,伤手不抓衣领,直接扣少年后颈和腰带。少年挣了一下,罗直膝盖顶住他腿弯,往黑口里一送。
少年低喊:“姐!”
门外阿桃应了一声。
“进去!”
那一声几乎破了。
少年被罗直拖进黑口,手指在湿石上抓出几道白痕。门后存在者跟着动了。他没有再看外头,弯身过红布时,裹布手在主线旁停了一瞬,最后松开。
线轻轻一颤。
阿桃在门外像感觉到了,声音忽然低下去。
“叔?”
门后存在者没有回答。
他进了黑口。
朱由检手里还握着老妇给的短木片。
外头铁器第二次探入,碰到木舌裂口,往里一顶。裂口扩大,低水忽然从下往上翻,带起一股腐冷的气。红布下沿被水冲得翻开,像一张湿舌。
周皇后扶住朱由检。
“走。”
朱由检看向她。
“你先。”
周皇后没有争,只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柔,也没有怨。
只有一句没说出来的话:你若倒下,我也拖你进去。
她转身,和翠微互相扶着过黑口。翠微先钻,回身接她。周皇后伤手压在石边,过口时手背被擦开一层皮,血珠立刻被水汽打散。
里面王承恩伸手接住她。
黑口外,只剩朱由检、老妇,以及红布外低水里的乱响。
老妇把身子压低,准备过。朱由检把短木片递回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老妇一怔。
“里头用得上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朱由检没有答。
他把短木片塞回她掌心,推了她一把。老妇被王承恩接住,半个身子进了黑口。
外头铁器猛地一顶。
木舌裂开一大块。
低水不再是轻轻吸,而是猛地往裂口里灌。朱由检脚下泥坎塌了一小片,右膝失去支点,整个人往前一跪。疼痛炸开,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气音,没能压住。
红布被水冲得贴到他脸侧。
更深处那人冷声道:“皇帝,低头。”
朱由检低头。
一根钝铁从红布下方擦过,贴着他后颈扫进来,差一点勾住衣领。罗直从黑口里探出身,伸手去抓朱由检衣襟。
“给我手!”
朱由检伸左手。
罗直抓住他的腕子,却没有立刻拖。他目光越过朱由检,看向红布外的水。
阿桃还在外头。
韩沉还在外头。
赵二和无名老人也在外头。
罗直眼里的偏狠又冒出来。
朱由检看懂了。
这人想回去。
“你回去,谁拖朕?”朱由检低声道。
罗直牙关一紧。
“他们还在外头。”
“所以你活着,才有用。”
罗直的手劲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。
朱由检看着他。
“听令。”
两个字,比水声轻,却压住了罗直那一下暴起。
罗直猛地把朱由检往里拖。
朱由检右膝过黑口时,石边正卡在膝下伤处。他眼前黑得彻底,左手抓到里面王承恩的袖口,才没有昏过去。周皇后从侧面压住他肩,翠微托住他腿,几个人硬把他拖进更窄的黑道里。
红布外,木舌裂口被第二件铁器撬开。
水声一下大了。
持绳者的声音贴着裂口传进来。
“里头空了?”
没有人答。
紧接着,阿桃的声音从更远一点的水里响起。
“这边!”
她在引他。
朱由检趴在湿石上,喘息破碎,右膝已经不像自己的。他抬起眼,看见更深处那人终于露出半边轮廓。
很瘦。
白发贴在脸侧。
一只眼浑浊,另一只眼却亮得吓人。
那人看着朱由检,木杖点在水边。
“你欠这里一条命。”
朱由检还没开口,黑道外忽然传来韩沉一声低喝。
随后,是重物撞水的闷响。
罗直猛地回头。
门外水声乱了。
阿桃喊了一声,声音被水截断,只剩半个字。
更深处那人把木杖往石上一顿。
“别回头。”
朱由检撑着左臂,血和水从指缝里淌下去。
“谁掉了?”
无人回答。
黑道外,那根被撬开的木舌彻底断了一截,水从裂口里涌入,卷着半片湿红布,贴着黑口慢慢滑了进来。
红布上,挂着一缕新鲜的血。
第72章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