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张瘦脸藏在暗里,下颌旧疤像一截白虫。
朱由检继续道:“线直了,水带他们下来。”
门后存在者没有承认,只低声道:“别碰顶。”
“往哪儿走?”
门后存在者咬着牙:“右槽尽头,贴肋木。过了肋木,不许抬头。”
“门外呢?”
“下不来。”
这三个字像一块湿泥,直接砸在门内。
少年猛地挣了一下。
周皇后手掌压住他后颈,没有让他扑向门缝。她的手背伤口在泥里又裂,血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来。
少年眼里全是水光,却不敢喊。
朱由检看着门后存在者。
“他们若下不来,铁钩会顺槽找上来。”他声音低而平,“你这线也守不住。”
门后存在者的手抖得更厉害。
更深处的重伤者忽然咳了一声。血沫从唇边涌出来,被老妇用破布捂住。小满缩在老妇怀里,手指还虚虚蜷着,像仍按着那条看不见的线。
重伤者喘了两下。
“压沉骨。”
朱由检听见这三个字,眼底一涩。
门后存在者也听见了。
他的脸在暗里变得更僵。
门外,铁钩又动。
持绳者没有再往外硬拉,而是把钩往下一送,再轻轻一挑。旧骨堆被挑松,一截断木从水里翻起,撞在门板下沿。赵二的短刀被震得偏开,刀背擦过铁杆,火星没冒出来,只有一声闷钝的金属声。
韩沉沉在水下,左肩贴着槽壁,短木断掉后只剩一截在手。他把那截断木反顶到铁钩内侧,用肩背抵住水流,硬把身体当成一块塞子。
他的气已经不够。
水面上只冒出两个很小的泡。
阿桃伸手去抓他后领,被他反手按了一下。
不要拉。
她明白了。
阿桃咬住唇,转而抓住那截被钩住的旧骨,往下一压。无名老人坏腿跪进水里,整个人歪得厉害,伤掌却跟着压上去。赵二短刀翻转,用刀背把铁钩往骨缝里又撞了一下。
铁钩彻底卡死。
持绳者那头终于低低吸了口气。
不是惊,是疼。
铁钩细索从他掌心里猛地一滑,磨开一道血口。他没有松手,却被那一下带得肩头往前一沉,火折子差点碰到水汽,火星暗了半分。
他身后有人要上前。
持绳者抬手止住。
“不是人。”
他看着黑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他们借骨压钩。”
他说得准。
但晚了半息。
韩沉已经借那半息从旧骨边角往下滑了一尺。不是退走,是把身体塞进骨槽旁一条仅容肩背的烂缝里。他小腿伤口被旧骨刮开,腿筋一抽,整个人差点翻身,阿桃立刻伸脚压住他腰侧。
水下那沙哑声音第一次带了怒。
“别踩中。”
阿桃低声回:“不踩。”
“贴边。”
“知道。”
这两句很短,却让朱由检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阿桃知道一点。
水下人也知道她知道一点。
可他们仍在互相防着。
门内,门后存在者忽然把顶线往泥里压低,低声道:“走。”
朱由检没有动。
他看向少年。
少年脸上全是泥,嘴唇咬破了,眼睛却还盯着门缝。
朱由检道:“再喊一句。”
少年发抖。
“喊什么?”
朱由检盯着那条被白亮挑动的顶线。
“让她别断主线。”
少年愣住。
这句话不是救阿桃。
是救门内。
少年趴到门缝边,声音哑了:“别断主线!”
门外阿桃的手一顿。
持绳者也听见了。
门板外忽然安静下来。
很短的一息。
朱由检知道自己把一件事公开给了后方。
可不喊,阿桃若为救韩沉断线,门内这一层水路就会立刻变成上头的路。
他付不起。
阿桃没有回话。
水下旧骨又响了一下。
然后,她低低说:“往里走。”
不是对门外说。
是对门内说。
门后存在者猛地回头,眼神像刀一样剜过去。
“闭嘴。”
阿桃隔着门板,声音更低:“他看得见。让他看。”
朱由检的眼睛又疼了一下。
他顺着右槽往前看。
更深处不是一条新洞。黑里有几根横斜的肋木,贴着泥壁,像旧船翻扣后的骨架。肋木后面有水声,却不是脚下这道水。那声音更薄,更高,像从头顶某个看不见的窄缝里漏下来。
门后存在者压着线,牙关咬紧。
“过肋木,不能带火,不能抬头,不能让伤脚碰水。”
他的目光落到长平的脚上,又落到朱由检的右膝。
“也不能停。”
朱由检慢慢吸了一口气。
他右膝已经不像自己的,左手伤口被黑泥糊住,眼底一阵一阵发胀。可这条规矩终于落到了人身上。
不能停。
不能抬头。
不能让长平伤脚碰水。
门外不能断主线。
铁钩还卡在骨里,持绳者已经知道他们在借骨压钩。
这一章没有活路。
只有先少死一人。
朱由检低声道:“走。”
王承恩左肩顶上来。周皇后把长平脚背又往怀里收紧。翠微先探肋木下沿,把自己的肩塞进右槽前方。
门外,持绳者把掌心血在衣角上一抹,重新握住铁索。
他没有再拉。
他把铁钩往里送了一寸。
卡死的旧骨松了一声。
水下,韩沉的气泡断了。
第69章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