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……开半格。”
门后静住。
那片静,比火光还重。
朱由检听见自己耳中血声一下重了。阿满。小满。还是另一个人。他不能在此刻分辨,也不能问。
问就慢。
门后横挡终于动了。
不是全开。
只是最上那一根又斜退半寸,窄缝没有变宽太多,却露出一个斜角。那斜角不够人正过,却能让一只肩先进去。
阿桃眼中一瞬间像有什么裂开,随即又被她压下。
“侧肩。”她说。
朱由检立刻道:“王承恩,送肩。老人,压脚。韩沉,再一息。”
韩沉没有回答。
他用身体回答。
左肩伤口贴着低口边又往里一顶。那一下不大,却把持绳者的刀尖挤偏半寸。刀刃擦过他的肩背,割开旧布,没能再探向重伤者。
王承恩与老妇同时发力。
重伤者太轻。
轻得不像一个成年活人。
可越轻越难拖。他没有力气配合,身体像一捆泡湿的草,拉哪里,哪里就塌。王承恩只能用左肩顶住他上身,老妇托腿,无名老人用伤掌压住脚踝,不让脚垂下去碰线。
阿桃把黑线缠在腕上,身体后仰,硬拽着门板下沿不让它合。
她虎口的血已经顺着腕骨往袖里流。
小满跪在她身后,想伸手,又不敢碰。
周皇后忽然把自己的伤手从朱由检背上撤开,按住小满的手背,往线旁边压了一点。
不是让她接线。
是让她稳住阿桃的腕。
小满抖得厉害,却没有躲。
阿桃看了周皇后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里面没有谢。
只有承认。
重伤者的肩被送到窄缝前。
门后那只瘦手伸出来,先碰到他的肩,又像被烫了一样停住。
门后声音低到近乎嘶哑。
“你不该回来。”
重伤者嘴角动了一下。
没有笑。
“没……走成。”
门后没有再说。
那只瘦手抓住了他的肩下旧衣。
下一息,持绳者忽然出刀。
不是刺重伤者。
是刺阿桃的腕。
他已经看清谁在控线。
刀尖从韩沉肋侧下方斜挑进来,速度比前几次都快。韩沉短木已裂,来不及压。赵二猛地松开少年半分,反手用刀背去砸,却隔着人和泥,差了半寸。
阿桃躲不开。
她若躲,线松,门板咬人。
朱由检左手还扣在门下沿,右膝不能起。他几乎没有思量,左肩猛地撞向门板,借那一下反震,把扣在下沿的手往外一翻。
黑线在他指间一刮。
线上的血和泥让手指打滑。
刀尖擦着他的指背过去,割开一条细长口子。
阿桃的腕保住了。
线却被刀锋挑起一缕毛边。
门板下沿猛地沉了半寸。
重伤者的肩卡在缝里。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响。
门后那只手用力往里拽。
王承恩在外头顶。
老妇托腿。
无名老人用坏腿卡住门前泥坎,伤掌压脚,额头的汗混着泥往下滴。
韩沉终于闷哼一声。
他左脚滑了。
不是退。
是脚下泥被血泡软,鞋底没咬住。
低口外的刀与火同时往里压。
他整个人向内塌了一寸,肩背几乎要被挤进门前人堆里。
朱由检看见了。
若韩沉塌进来,后口开。
若后口开,持绳者入。
“赵二!”
赵二已经动了。
他一脚踹在少年膝后,不是伤他,是把少年踹得扑向阿桃身侧。少年惊叫半声,被阿桃本能伸肘拦住。
这一拦,阿桃腕子稳了一瞬。
赵二自己则扑向低口边,用肩背去撞韩沉腰侧,帮他把滑掉的脚重新顶回泥里。
他骂得很低。
“站住!”
韩沉牙关一合,右脚重新踩实。
可他小腿外侧旧伤被这一踩撕开,血从裤腿里渗出来,顺着脚踝往下走。
他没有看赵二。
只说:“欠你半脚。”
赵二喘着,刀仍压着少年肩,嘴角一扯。
“活了再还。”
朱由检没有听完他们的话。
他的眼只盯着门缝。
重伤者的肩终于过去了。
门后有人用力一拽,王承恩同时往前一送,老妇差点跟着栽过去,被无名老人一把扯住后领。
重伤者半身进了门后。
还有腿。
腿最难。
腿一旦垂下,会扫到黑线,也会被后方刀尖够到。
“脚高。”朱由检道。
王承恩已经快没力。
他左肩抖了一下。
周皇后伸手接住重伤者膝下,伤手被压得一弯,指节几乎贴到门板边的木刺上。小满也伸出手,托住那条瘦腿外侧,手抖,却没有松。
阿桃一声不吭,把线往自己腕上再绕半圈。
门后那人忽然道:“够了。”
朱由检抬眼。
门后横挡停住。
重伤者还剩一截腿在外头。
“够不了。”朱由检道。
门后声音冷下来。
“再进,板落。”
朱由检看着门后黑缝。
他看不见那人的脸。
只能看见横挡影子下方一条细细的暗线。那不是绳。像另一片板舌,压在门后下侧。若重伤者再被强拖,可能会碰到它。
门后不是不放。
是不敢放。
持绳者在后头也停了一瞬。
他也听见了“板落”。
于是他没有再抢刺,而是把刀尖贴上门板下沿。
他要帮那块板落。
朱由检左手血已经湿了半掌。
他忽然松开下沿。
周皇后手指一紧。
“陛——”
那个字没出全。
朱由检用松开的左手,抓住自己胸前衣襟下摆,扯下一条已经半烂的布带。布带上有泥,有血,还有汗。
他把布带往门板下沿那条黑线旁一塞。
不是绑。
是垫。
线被垫高一分,门板下咬的势头缓了一点。
“现在。”他道。
周皇后、王承恩、小满、门后那只瘦手同时发力。
重伤者最后一截腿擦过板沿。
木刺划破裤布。
一点血落在窄缝上。
人过去了。
阿桃整个人一软,膝盖磕进泥里,却仍没松线。
门后立刻有人把重伤者往里拖开。
那声音又响,气息乱了些。
“放板。”
不是重伤者说的。
是门后的人。
阿桃抬头。
朱由检也抬头。
放板。
这一次不是让他们松横木。
是门后要让门板落回来。
韩沉还在低口外。
王承恩、周皇后、朱由检、赵二、无名老人、小满、阿桃、少年仍在门前。
门后却要关。
后方火光猛地一亮。
持绳者也听见了。
他不再等门落,刀尖顺着朱由检塞进去的那条烂布往上一挑。
布带被挑开一半。
门板下沿发出一声沉响。
朱由检看见那条窄缝往下落。
他只来得及说一个字。
“进。”
第64章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