沟沿上的脚步声还在。
一下一下,踩在他们头顶偏东的硬土上,和沟底的脚步并着走。声音不快,也不催,像有人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绳,绳的另一头已经套在他们身上。
赵二先到沟尾。
他没有立刻出去,身子往下一矮,右手撑住浅沟边缘,探了半个头。只一瞬,他又缩回来,脸上那道旧疤在天光里显出暗紫色。
“左边。”
朱由检看见了沟的尽头。
沟壁到了这里已低得只剩半人高,再往前两三丈,沟底直接摊开,干裂的土面像被人一把抹平。没有树。没有坟包。没有土墙。只有一大片浅黄发白的旱地,硬,空,亮得刺眼。
西边那道深色线还在。
比在沟里看时更低。不是树影,也不是成片灌木,像一段贴地的矮墙,墙根杂着枯草,断断续续,从远处斜切过去。看着不算远,可中间全是空地。
朱由检只看了一眼,右膝便先替他作了回答。
沟底最后一步踩实的时候,膝盖里那堆湿粉忽地往两边挤。骨头之间没有缝了。右腿本能地往外甩,脚尖落偏,身子随之向左一歪。王承恩的左手猛地扣紧他肘弯,指节几乎陷进衣料里。
朱由检没有停。
赵二回头看他。
无名老人也回头看他。老人没有说话,坏腿微微弯着,身子贴在沟壁的阴影尾巴里。那点阴影已经薄得像一层灰,护不住任何人。
上头的脚步声停了一下。
朱由检抬眼。
沟沿上露出一个影子,不是整个人,只是一截小腿和垂下来的刀鞘。那人没有跳下来,也没有喊,只随着他们停,随着他们看。
朱由检喉咙里像压着一口铁锈。他低声道:“往西。”
两个字落下,赵二立刻翻出沟口。
他动作很低,几乎是贴着土面爬出去,出去后没有直起身,弯腰朝西斜跑。无名老人第二个出去,坏腿落地时整个人偏了一下,左手按了按膝盖,没有声。
周皇后和翠微架着长平到了沟尾。
长平右脚悬在半空,裙角下的旧布已经看不出原色。出沟那一刹,她的左脚踩上沟外硬土,脚底似乎被硌了一下,肩膀猛地一缩。她没有叫,只把下巴压得更低,牙关合住,腮边一条细筋绷了起来。
周皇后托着她的腰,把她往外送。
翠微在另一侧伸手去扶,脚下打了个滑,膝盖撞到沟沿干土,撞出一声闷响。她立刻爬起来,连泥都没拍,继续架住长平。
王承恩扶着朱由检最后出沟。
沟沿低矮,可朱由检的右腿已经不像自己的。左脚踏出去的时候还稳,右脚要抬,膝盖里先一空,随即整片粉末往下沉。那一下疼得不尖,沉,重,像有人把湿灰灌进骨缝,再拿木杵慢慢压。
他眼前白了一瞬。
王承恩的左手把他往上一拖。
“走。”
朱由检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。
他们暴露在旱地上。
沟里的遮挡一消失,天光从四面压下来。朱由检忽然觉得背后空了,头顶也空了,衣襟、肩背、脚步、长平悬着的右脚,全被摆在亮处。没有遮,没有声响能藏,没有一步能抹掉。
上方有人说话。
声音不高,正好能让他们听见。
“出来了。”
另一个人笑了一声,很短,很干。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
赵二在前面弯腰走,速度比他们快,却没有甩开太远。他每走十几步就侧头看西边深色线,又看一眼队伍。无名老人跟在他身后,坏腿拖出的步子很小,像每一步都在量地。
深色线仍在前面。
看着近了些,却还远。
旱地上没有路,只有干裂的土皮和零星草根。脚踩上去,土皮发出细碎的裂声。朱由检每一步都听见自己右膝里的声音,先是闷,再是轻微的咯吱,像潮湿的砂被反复碾碎。
王承恩的呼吸贴在他侧后。
右手垂着,左手不敢松。那只左手本是扶,现在已经成了拖。每当朱由检右腿向外甩偏,王承恩便用身体把他往回拽一点。拽得太轻,人会倒;拽得太重,膝盖又会被硬拉进那个角度。
两人都知道。
谁也不说。
身后沟沿上传来第二串脚步。
这回不止一处。东侧上方有人沿沟往前走,另有人踩上干土,土粒滚落,哗啦一小片,落进沟底。追兵没有再遮掩。他们在高处,顺着沟尾往南压,像赶羊一样把人赶出沟。
赵二忽然停了半步。
他没有回头,左手往下压了一下,示意众人低。可这片旱地低不下去。人再弯,也仍是一团移动的黑影。
“别直走。”赵二低声道,“斜着,别给他们截在前头。”
朱由检看向他。
赵二没有解释,只用下巴点了点西南。深色线斜在那里,如果直往西跑,上头的人顺沟沿往前一截,就能抢到他们侧前。往西南斜切,路更长,却能让追兵下来的位置不好拿准。
朱由检只一息便明白。
“斜。”
赵二立刻改向。
队伍跟着偏。
这一偏,代价先落到长平身上。周皇后和翠微要同时换力,长平左脚落地角度变了,身子被带得一晃。她伸手抓住周皇后的衣袖,指尖攥进去,松开时布料皱成一团。右脚悬着,布包边缘擦过枯草,留下一抹极淡的暗色。
朱由检看见了。
他仍没有停。
那抹暗色会被看见。
可不走,人也会被看见。
身后有人从高处喊:“还跑?”
声音带着笑意。
另一个声音压了他一下:“别喊。”
那一句压得很轻,却比喊声更让人发冷。
持绳者站在沟沿尽头以北一点。
他没有下沟,也没有立刻追进旱地。脚边的干土被踩碎了一块,露出灰白的硬层。他看着下面那七个人斜着往西南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