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在前头大约五十步。
她走到了。走到的时候脸上一层细汗,鬓发都贴在额上。
她说:好了。父亲背我吧。
朱由检蹲下。她伏上来。这一次伏得比之前重——她把力都用完了。
朱由检直起身的时候,腰里硌着的那张纸又顶了他一下。
他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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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三坡口在偏午时才远远望见。
是个山口子。两侧山势收紧,中间一条道。道两旁有零散的几间土屋,看着不像驿站,倒像是采石或烧炭的人家临时搭的窝。
朱由检在离山口还有半里的地方停下,让翠微先去看。
翠微走得快,去了又回,回得也快。
她低声:山口有一棵大柏树,王公公说的那种。树底下没人。屋子里有人——四五户。烟囱在冒烟。有一户门口拴了一只狗。狗看见我没叫。
朱由检心里了一下。
——又是不叫的狗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周皇后看着他。她的眼神说:你想到什么了?
朱由检低声:不一定是他的人。这一路山里,野狗本就少。家狗见生人不叫的也有,怕主人嫌。
周皇后:你信?
朱由检笑了一下:不信。
他想了想,说:从田埂边绕过去。不进屋。在大柏树底下歇,等王承恩。如果他在天黑前到,就走;如果天黑了还没到——
他没说下去。
周皇后:那就再等一夜。
朱由检看她。
她说:他是你的人。你不能丢下他。
朱由检沉默地点了一下头。
三个人加一个孩子绕过山口的那几户人家,远远地从田埂上走过去。狗仍然没叫。烟囱里的烟一缕缕地往天上飘。屋里有人在剁柴,声音咚、咚地一下下传过来。
到了那棵大柏树下,长平终于被放下来。她瘫坐在树根上,脸上的汗水已经在颧骨上结了一层薄盐。
朱由检也坐下。他的腿在抖。
周皇后从干粮口袋里取出半块烧饼,掰成三份。她把最大的一份递给长平。长平摇头。
周皇后:
长平接过去,小口小口地咬。
朱由检看着自己手里那一份。烧饼是凉的,硬得几乎硌牙。他咬了一口,慢慢嚼。嚼到一半,忽然停住。
烧饼里有一点不对的味道。
不是坏。不是毒。是——熟悉。
是宫里御膳房做面点时常用的那种少量加在面里的胡椒。一点点,提味,但寻常烧饼绝对不会加。
他放下烧饼,看了看周皇后。
周皇后也察觉了。她的眉峰极轻微地一蹙。
他们俩没说话。
翠微没尝出来。长平也没。两个人都饿,吃得很专心。
朱由检把剩下的烧饼掰碎,慢慢嚼下去。每一口都嚼得久。嚼着嚼着,他心里那一点点最后存着的、对今天这一趟还能甩开李三爷的盼头,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——保定的烧饼。
——宫里御膳的味。
他想起王承恩前几天去刘记车马行时,掌柜说的那句不敢抢东家的客。他想起塌墙外那一头嚼草的驴。他想起昨夜那个蹲在桥头说过桥的不拦,往南走的不送的老更夫。
李三爷不在涞水了。不在保定。不在德州。不在淮安。
李三爷在他的烧饼里。
朱由检慢慢咽下最后一口。他闭了一会儿眼。
睁眼的时候,他对周皇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:
夫人,他比我想的还多走一步。
周皇后没问哪一步。她只是看着他,等他下面那句。
朱由检说:他在宫里,是有人的。
周皇后沉默了一息。
她问:你怎么知道?
朱由检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烧饼最后一点屑:这饼,是御膳房的人教的方子。
周皇后没动声色。她过了很久才说:王之心。
朱由检:不止他一个。
周皇后又沉默。
她最后说:那王承恩在涞水放的那九张纸,要是落到他在涞水那一支的人手里——
朱由检立刻打断她:他不进客栈。他绕东街。他不见认识他的人。
周皇后:东街也是他的街。
朱由检沉默了。
风从山口吹下来,吹得柏树叶哗哗响。
长平靠着树根,已经合上眼睡了。她吃完了那一份烧饼,把烧饼末舔了一遍手指。
翠微把水囊递给周皇后。周皇后喝了一口,把水囊递给朱由检。朱由检没喝。他把水囊重新挂回腰上。
太阳已经偏过头顶。
王承恩不在。
朱由检看着那条来路。来路空着。
他的手按在腰里那张原版的上,按了很久。
——他忽然不那么确信,王承恩今夜能回来。
第18章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