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8章 北烟(1 / 2)崇祯朕不救大明了首页

天大亮的时候,王承恩走了。

朱由检站在窑门口看他。王承恩牵着驴,回头三次。第一次是出窑门口;第二次是走到那条小道的拐弯处;第三次是已经看不清脸了,只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,停了一停,又往前走。

驴蹄踩在化了一半的雪泥里。每一步都拖着泥。

朱由检站着,没动。直到那个影子完全没了。

周皇后从窑里走出来。她的手上沾着一点药膏。长平在窑里坐着,靠着卷起来的旧棉被。

她说:走吧。

朱由检。

四个人变成三个大人,一个孩子。没有驴。没有车。

出窑门时翠微把火踩了三遍,又用泥盖了一层。她做这种事熟练得不像个宫女。朱由检看了一眼,没问。

他们把车上能拿的东西分了。干粮口袋一个由翠微背着,一个由朱由检背着。棉被卷起来交给周皇后——她坚持要背。薄布折好塞在长平怀里。短棍朱由检握在手里。

车板留在窑里。

他想过烧,又想了想,没烧。烧了是另一个痕迹。留在窑里,看起来就像是哪个跑路的乡人扔的。

长平由朱由检背。

他俯下身让女儿伏到背上的时候,长平轻声说:父亲。

朱由检。

长平:今天我自己走半段。

朱由检顿了一下。

她说:我走得慢。但是我走。

朱由检沉默地把她的手按了按,没让她下来。

她说的不是脚的事。她说的是,她不想再被人背着走完这一天。十五岁的姑娘,缠了十二年的脚,她已经被人抱过、扶过、放上车、放下车。她不想再被。

但他没让她下来。今天先走得快些。明天再让她自己走半段。

如果还有明天。

太阳出来了,但没什么暖。地里那点没化干净的雪在风里反着白光。朱由检走得慢,肩膀很沉。长平在他背上不动,呼吸很轻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头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。

王承恩不在。朱由检自己先看见。他立刻把人带到一侧的树林边,蹲下。

那队人不是溃兵。是难民。

二三十个,男人女人都有。有的肩上挑担。担子里有锅、有铺盖、有娃娃。有的拖着空手,神色都是麻的。前头一个老汉牵着头骡。骡背上驮着一卷席子。席子裹了什么,看不清,露在外头的是一只脚。脚上没鞋。

朱由检盯着那只脚看了一息,把眼挪开。

难民走得慢,但闷头走。没人哭,没人骂。只有脚步。脚步压过化了一半的雪泥,发出一种闷闷的、像被捂住嘴巴的声音。

队尾跟着一个年轻些的,扛着扁担。他走过路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朝树林这边看了一眼。

朱由检的手紧了一下。

那年轻人看了两息,又把头扭回去,跟着队伍往南走。

——他知道路边有人。他不揭破。

周皇后低声:乱了。

朱由检。

翠微凑过来低声:娘娘,是从北边来的。

周皇后:嗯。

队伍渐渐过去。最后一担挑过他们藏身的树边时,担上的孩子忽然哭了一声,立刻被娘按住嘴。母亲低低骂了一句,孩子哭声被掐断。母亲往前赶了两步,再没回头。

等队尾的尘也看不见了,朱由检才直起身。

他没立刻走。他看着那条官道。

周皇后看出来了。她说:你想去问。

朱由检没否认。

周皇后:问什么?北边的事,你比他们清楚。

朱由检:我不是问北边。

她看他。

朱由检:我是问——他们听说过什么。

周皇后沉默了一息。

她说:那也是李三爷想让你问的。

朱由检顿住。

她接着说:你想知道镇上的人有没有传开。可你今天才让王承恩出去发。你这会儿问到的,都是李三爷昨夜让人传开的话。

朱由检沉默地看着她。

她说得对。

他在窑里写九张纸的时候,心里其实存着一点很轻的、连自己都没承认的期待——他想知道民间到底有没有声音,是替他活,还是替他死。可天还没全亮,他的纸还没出去,路上能听见的只能是别人的话。

而别人的话,眼下只有一个出处。

他低头笑了一下。是那种自嘲的笑。

他说:我三辈子做皇帝,没学过沉得住气。

周皇后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她转身把棉被卷往肩上重新挪了挪。

她说。

走了不到一里,长平从背上轻声说:父亲,放我下来一段。

朱由检:再一里。

长平:现在。

她的声音很轻,但里头有股拗劲。朱由检知道她不是嫌他累——她是嫌被背着的样子被难民看见。刚才那队人虽然没回头,但她在他背上看得见。

他停下来,把她放下。

长平站到地上,先是哆嗦了一下,又站稳了。她的左脚不敢实踩,重心压在右边。她朝前走了三步——每一步都极慢,每一步落下时下嘴唇都被自己咬一下。

周皇后没看她。翠微也没看。

朱由检走在她身后半步。他知道她要的是这个。不被看着,但被跟着。

她这样走了大约二十步,停下来,扶着路边一棵小杨树喘了一口气。又走了十几步。又停。

朱由检在第三次停下时,伸手过去。

她没让。

她说:让我走到那块田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