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2章 蹄声未远(2 / 2)崇祯朕不救大明了首页

镇口来了一队兵。掌柜压低声音,小的不晓得是哪边的,刚才已经派伙计去打听了。要是过路,咱们就当没看见。要是落脚,咱们这院子里恐怕得让出两间屋。

朱由检看他一眼:让屋?

得让。掌柜赔笑,这世道,不让屋就得让命。客官见谅。小的这就去张罗。客官要是急着走——

急着走。朱由检说。

掌柜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眼睛又往骡车的方向飘了一下。

朱由检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
骡车两辆,停在后院柴垛后头。寻常逃难的人家有这两辆车,就是一笔财。这位掌柜不是傻子,他在估那两辆车里能不能榨出点什么。要是兵进了院子,他多半会顺手把这两辆车指出来——不是出卖,是分祸。把祸往别处引一引,自己这间客栈兴许还能保住。

掌柜的。朱由检忽然开口。

掌柜回头:客官还有吩咐?

昨夜门外那群昌平来的人,走了没?

走了走了。掌柜说,鸡叫第二遍就走了。说是要赶在兵进镇之前过涞水河。

过得去?

掌柜说,渡口那边昨儿就拥了一堆人。今儿更甚。

朱由检点了一下头,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。掌柜知趣,弓着腰退出去。

门一合上,王承恩低声:三爷,这人靠不住。

他眼睛在车上转。

我看见了。

朱由检走到桌边,把那张草纸卷起来,连同那块墨、那支秃笔一起塞回包袱。他原本想趁着这一夜想清楚一件事——李姓男人要的那道旨能写到哪一步。

现在没空想了。

——

辰末,客栈外头响起脚步。

不是马蹄,是十几双布鞋和草鞋一齐踏地的声音。镇里有人开了门又合上,有狗叫了两声又被人喝住。掌柜的伙计在院子里小跑着,嘴里地应着什么。

王承恩贴在门缝上,半晌,回过头:四个兵进了院。带头的是那个把总。

朱由检站起身。

他没动太大,先把灰布袄的领子翻到最高,把那一点宫里养出来的脸色挡住。周皇后扯下头上一根银簪,连同两枚耳坠一并塞进鞋底夹层,又随手抓了一把灶灰,往自己鬓角抹了一下。

抹完她抬头看朱由检。

像了。她说。

朱由检看了她一眼。鬓角那一道灰让她忽然老了五岁。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,没说出来。

他自己也蹲下去,从墙根抓了一撮泥,往脖子和手上抹了几下。指甲缝里那道墨黑现在被泥盖住了。

长平。

长平抬头。

一句话别说。

问到你,装哑。

朱由检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黑,没有怕,只有一种紧紧绷着的安静。十五岁的姑娘,被裹了十二年的脚,刚解了缠脚布两天,被自己的父亲带着逃命——她一句多的也没问。

朱由检收回视线,转向门。

院子里传来把总的声音。不算凶,是那种走了一程懒得再凶的疲乏。

掌柜的,有热水没?有就先来一桶。

……兵爷,热水现成。

屋里几个客?

……三间客。一家逃难的,一个跑买卖的,还有……

叫出来看看。

朱由检听见这一句,转头看王承恩。王承恩攥紧了袖里的短棍。

承恩。

奴婢在。

棍子放下。朱由检说。

王承恩怔了一下。

放下。朱由检又说一遍,出去的时候,腰要弯,眼要低。问什么答什么,少答一个字也行,多答一个字不行。

王承恩咬了一下嘴唇,从袖里把那根桃木短棍抽出来,放在门后的米袋边。手在棍上停了一瞬,才松开。

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炕上。长平靠着周皇后,周皇后一只手按着她的肩。翠微在最外头,背对着门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袖子掸了一下,弯下腰——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都弯得更深——拉开了门。

院子里的风一下子灌进来。

把总站在院子正中,背着光。看不清脸,只看见甲片上一道新的裂口和一双沾满泥的靴子。靴子在结了薄霜的青砖上踩出两个深印。

他抬了一下下巴。

过来。

第12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