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说下去。
但朱由检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她怕他让她死。
殉国。自尽。或者——像前两世那样,亲手一剑。
不会。朱由检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确定。
父皇不会让你死。
长平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她没有哭。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儿臣信父皇。
朱由检站起来。
这几天,你把身边的人打发干净,只留一个信得过的宫女。准备一身粗布衣裳,越旧越好。
还有——朱由检顿了一下,把缠脚布解了。
长平浑身一震。
解缠脚布。
对一个裹了十二年脚的女子来说,这不是脱一层布那么简单。解开之后,变形的脚骨不会恢复,走路会更疼,但至少——至少能穿平底鞋,能走得比现在远一些。
长平低下头,看着自己藏在裙摆下的脚。
很久之后,她说:儿臣明白了。
朱由检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长平在后面叫了一声。
父皇。
他停下来。
哥哥呢?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
他已经走了。
长平沉默了一息。
那就好。
声音很轻。
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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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翊坤宫出来,朱由检去了坤宁宫。
周皇后在等他。
她显然已经知道太子走了。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,也许是她自己猜到的。
太子走了?
走了。昨夜。
周皇后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长平呢?
朕刚去看过她。她跟我们一起走。
周皇后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朱由检读不懂的东西。
陛下真的要带我们走?
朕说过的。
臣妾是说——周皇后顿了一下,陛下一个人走,会快很多。
朱由检看着她。
她说的是实话。
他一个人,轻装简行,钻涵洞出城,混在逃难的人群里,成功的可能性大得多。
带着一个病弱的妻子和一个裹了脚的女儿,速度会慢一半,暴露的风险会大一倍。
前两世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因为前两世他没打算活。他安排完妻儿的体面死法,自己就上煤山了。
这一世他想活。
想活的人,会计算。
会计算带上谁、丢下谁,活下来的概率更大。
朕不会丢下你们。
周皇后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朱由检意外的话。
臣妾这几日,让翠微去外面打听了一些事。
朱由检一愣。
翠微是周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,跟了她十几年。
打听什么?
城外的路。周皇后说,从京师往南,走保定,到底要多少天。路上有没有驿站,有没有客栈,有没有能雇车马的地方。
朱由检怔住了。
他没有想到周皇后会主动做这件事。
前两世,周皇后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温顺的、等待安排的皇后。他说殉国,她就殉国。他说自尽,她就自尽。
这一世,他说,她开始自己打听路了。
翠微打听到什么?
城南广安门外三十里有个镇子,叫卢沟桥。那里有车马行,能雇骡车。从卢沟桥到保定,骡车走官道,顺利的话四五天。周皇后顿了顿,但翠微说,官道上现在不太平。有溃兵,有流民,有土匪。走官道不如走小路。
小路呢?
小路慢,要七八天。但人少,不容易撞上乱兵。
朱由检看着她。
这个女人。
他和她做了十七年夫妻,他以为他了解她。
他不了解。
他从来不了解。
还有一件事。周皇后说,翠微说,城南这几天查得紧。广安门和右安门都加了兵,盘查得很严。但西便门那边松一些——西便门的守卒这几天换了一批,新来的都是生面孔,收银子就放人。
西便门。
朱由检心里一动。
那个青布直裰的人说广安门加兵、右安门换防。
骆养性的密奏说有人在收买广安门、右安门、西便门的守卒。
周皇后的宫女打听到西便门松了。
三条信息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有人在给西便门开口子。
是那个青布直裰的人吗?
他说南路三日后会开。三日后是三月十七。
西便门也算南路。
朱由检深吸一口气。
三月十七。他说,我们三月十七走。
周皇后点了点头。
没有问为什么是三月十七。没有问怎么走。没有问万一走不了怎么办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然后说:臣妾去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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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朱由检一个人坐在暖阁里。
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画着他凭记忆画的北京城简图。
九门的位置,皇城的位置,运炭甬道的出口,内城到外城的涵洞,西便门的方向。
他用笔在西便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从运炭甬道的出口画了一条线,穿过内城的街巷,到达西便门。
这条线有多长?
他不知道。他只走过从甬道口到当铺那一段。
从当铺到西便门,还有多远?路上有什么?会经过哪些街巷?哪些地方有兵?哪些地方有人盯着?
他不知道。
他需要再出去一趟。
但不是今夜。
今夜他必须留在宫里。明天也是。
后天——三月十七——才是动手的时候。
两天。
他还有两天的等待。
两天里他要做什么?
第一,确认西便门的情况。让王承恩明天白天出宫一趟,以采买的名义,去西便门附近看看。
第二,准备三个人的行装。他、周皇后、长平。三套粗布衣裳,干粮,水囊,碎银。
第三,路引。他只有一张路引,上面写的是,一个人。三个人出城,一张路引不够。
除非——西便门真的只认银子不认路引。
第四,那个青布直裰的人。
他到底是谁?他为什么要帮朱由检?他要什么?
朱由检盯着纸上那个圈,想了很久。
他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如果三月十七那天,西便门真的开了——他就走。不管那个人是谁,不管他图什么。
先活下来。
活下来再说。
他把纸折起来,塞进枕头底下。
然后吹灭了蜡烛。
黑暗里,他闭上眼。
没有绳子。
没有煤山。
只有黑暗。
和心跳声。
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五日,过去了。
他还剩四天。
不。
他还剩两天的等待。
然后,要么逃出去。
要么——
他不想那个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像一个普通的、害怕的、想活下去的人。
第七章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