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么想着,他已穿过两道月洞门,来到了后院。
将军府的后院,并无寻常高门贵邸的亭台楼阁、曲水流觞,反而显得格外务实甚至粗犷。
占地最广的,是一座青石砌就的宽阔比武台,台面积雪已被扫开大半,露出布满刀劈剑痕的台面。
两侧兵器架上,刀、枪、剑、戟、斧、钺、钩、叉……十八般兵器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寒芒,森然肃杀。
岳缨的闺房就在比武台西侧。
岳衡走到门前,直接抬起蒲扇般的大手,重重拍了三下门板。
“谁啊?”
“你爹!”岳衡声如洪钟,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。
“……爹?!”
门内传来一声明显的惊呼,紧接着便是一阵「噼里啪啦」的杂乱声响,像是凳子被撞倒,还夹杂着一声极低的、吃痛的抽气,以及窸窸窣窣布料摩擦和什么东西被快速塞藏的动静。
岳衡浓眉拧紧,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。
良久……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。
岳缨探出半个身子,光洁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,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。
她胸口微微起伏,气息明显有些不匀,看着自家老爹,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无比自然、甚至带上了点娇憨埋怨的笑容:“……爹!您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
岳衡却不答话,侧身,肩膀稍微用了点力,那扇被岳缨用身体阻挡的房门,便被他轻而易举地「挤」开了。
魁梧的身形踏入房中,如同猛虎巡视领地,虎目圆睁,瞬间将这不大的闺房扫视了一遍。
房间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。
临窗的书案上,摊开的不是诗书绣样,而是一张京城坊市详图,上面用墨笔勾画了些标记,砚台里的墨迹尚未全干。
梳妆台上空空荡荡,只有一把寻常木梳和几根最简单的素色发带,胭脂水粉的盒子寥寥无几,且都积了薄灰,显然久未动用。
反倒是屋角立着一个被打得裂了数道缝隙的硬木人桩,旁边还吊着个沉甸甸、表皮磨损严重的沙包。
墙上挂着的装饰,也非字画,而是一柄带鞘的短刀,一把反曲角弓。
“你藏什么呢?鬼鬼祟祟的。”
“哪、哪有藏什么……”岳缨脸上笑容愈发自然,甚至带上了点娇憨的埋怨,试图蒙混过关:“爹!您一回来就审贼似的!女儿就是……就是收拾一下旧衣裳!您不是在西南平乱吗?怎的突然回京?”
“……”
岳衡瞧这屋子,也不像是能藏人的,顶多是些不想让他看见的「小玩意儿」,便也懒得深究,随她去了。
端起桌上那壶不知放了多久、已经凉透的茶,仰头灌了一口,抹了把胡子上的水渍。
“仗打完了,回来向陛下复命。进宫前,顺道先来看看你……近日京中可还太平?你可有什么烦心事?!”
“……”
岳缨闻言,避开父亲的视线,沉默了片刻。
岳衡看着女儿这副模样,心中了然,但也只能深深叹一口气,无奈道:“萧家那丫头的事……并非是为父不帮,而是帮不了。萧砚之的为人,为父清楚。可正因清楚,才更明白——他岂是那等会被区区刑讯逼供、就屈打成招的软骨头?他既当堂认了罪,签了供状,这案子就远比表面看到的要负责。贸然插手,非但救不了人,只怕……反而会害了她。如今虽入教坊司,名声有损,但至少……命还活着。只要活着,就还有转圜的余地,有沉冤得雪的可能,你明白吗?”
“……”
岳缨迎上父亲的目光,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?
可一想到萧芷此刻正在教坊司那等虎狼之地,想到沈攸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,她心中就像有一把火在烧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最终也只是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。
“……女儿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!”
岳衡语气缓和了些,起身走到女儿身边,宽厚粗糙的大手在她肩上拍了拍,带着安抚的力道:“这些日子,你且安分些,莫要再凭一时意气,冲动行事。为父既已回京,稍后便让人往教坊司递个话,使些银钱,打点一番。总归……先保那丫头在里头不被人随意欺辱了去。”
岳衡说完,顿了顿。
似是想转移话题,也像是忽然记起什么要紧事,转身从自己腰间摘下刀鞘,「啪」的一声拍在圆桌之上。
“来!你先看看这个,为父特意给你带的礼物……”
“……”
岳缨闻声看去。
那刀通体黝黑,约莫一尺有余,刀身前宽后窄,弧线内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