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觉得,这话的本意,或许是告诫世上那些有才之人,要懂得藏拙,要知晓收敛。因为你越是优秀,便越会遭遇嫉妒、陷害,明枪暗箭,防不胜防。”
“但当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,难道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吗?”
“常言道:学成文武艺,货于帝王家,朕本就是要揽尽天下有才之人!岂容一群庸人扰之?”
“今天忌儿的待遇是用战功换来的,并非是朕的恩赐!若他今天得罪的是朕的皇子,朕都愿意给徐国公颜面,家门不幸已是结局,朕就不往伤口上撒盐了。但唯独忌儿不行……朕今日申饬徐国公,是保全他,否则「抗旨不遵」、「强抢民女」、「冲撞世子」这几条,你可知明日会有多少御史言官上折子?”
“真到那时,就不是申饬能解决的了!徐国公是聪明人,定能理解朕的一片苦心。”皇帝闭上眼,复又睁开,眼中已是一片疲惫的决然:“拟旨,用印,即刻发往徐国公府。不得有误。”
常德公公抬起头,望着御案后那张清癯而威严的脸庞。
张了张嘴,最终,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化为了一声认命的、带着无尽惶恐的颤音:“……老奴……遵旨。”
皇帝似乎耗尽了心力,以手扶额,疲惫地叹息一声。
“另外……着人去长公主府,传朕口谕。告诉忌儿,好生休养,不必急着明日就来见朕。先去请国师为他疗伤。”
“……喏。”
常德深深俯首,将额头重新抵在冰凉刺骨的金砖上,停顿片刻,方才艰难地起身,面朝御座,低着头,小步倒退着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。
御书房内重新陷入了寂静。
皇帝依旧闭目靠在椅中,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。
良久,他才低声呢喃:“朕现在倒是真有些羡慕燕王了……他倒好,拐走侠女去就藩,逍遥快活。朕却得每日坐在这暖阁里批阅奏折,跟朝臣勾心斗角。”
韩老闻言,脸上罕见的流露些许笑意:“……燕王殿下,当初求得这门婚事,也不容易。”
皇帝朗声笑道,冲淡了眉宇间的阴郁:“那也是他自找的!父皇都给他物色好了合适的王妃,可他偏不要!”
也不想想。
能做侠女的,哪个不是快意恩仇、性如烈火?
可他当年也不知着了什么魔,非要上赶着去献殷勤,撞了南墙也不回头。
若是长相俊美些也就罢了,或许还能以才情打动佳人。
可他从小好弓马,还不爱读书,晒得黢黑。
若是遇上个性格温婉、恪守闺训的,或许还会婉言谢绝,留几分体面。
可侠女会跟你来那些虚与委蛇、欲拒还迎的弯弯绕绕?
看不顺眼,或是觉得纠缠烦了,那便是真动手!
今天鼻青脸肿,明天口歪眼斜,哪天要是瞧着他身上没点外伤……那指定就是内伤。
自己挨打也就算了,偶尔还要牵连他。
皇帝笑了一会儿,渐渐收声,那轻松调侃的神情缓缓褪去:“所以啊,赐婚的事……朕还要再想想。”
“忌儿毕竟是燕王世子,未来是要承袭王爵,坐镇北境的。他的世子妃,关乎皇室体面,关乎北疆稳定,更关乎他后宅是否安宁。”
“若是寻个性格如她母妃那般……嗯,爽利过人的,武功高强自是好事,可婆媳之间,难免有些……热闹;但若是寻个性格太过温婉柔顺的……他自幼在边关长大,看惯了飒爽英姿,朕又怕忌儿不喜欢。夫妻若不相得,亦是麻烦。”
皇帝忽然轻轻「啧」了一声,语气里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任性的烦躁与遗憾:“可惜忌儿不是太子。若他是太子,这事反倒简单了。纵有千百般要求,千挑万选出一个合心意的正妃便是,其余若有看着顺眼、家世相当的,一并纳入东宫也不算逾制……”
“陛下,慎言!”
一直沉默的韩老,忽然开口打断了皇帝近乎牢骚的感慨。
皇帝自知失言,摆了摆手,脸上并无不悦,只是那烦躁之色更浓了些:“朕就随口一提……发发牢骚罢了。当初也是朕没思虑周全,光想着忌儿立下不世之功,必须重重嘉赏,以示天恩浩荡、荣宠无限,却忘了婚姻大事,岂同儿戏?如今竟是给自己找了这么大一个麻烦。京中适龄贵女虽多,但家世、容貌、才情……真要细究起来,要配得上忌儿这般人物。难,难啊~~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