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漪将三只纸袋封进木匣时,太学讲堂的铜铃又响了一声。
她没有在封面上写“断章”二字。封面只有各自的编号,以及一句“待核”。 次日一早,她带着论辩速记、国子监提交的引文原稿和太学藏本的誊页,去了裴照庭府上。 裴照庭已让人把藏书搬到书房长案。他见苏清漪进门,先看她怀里的木匣。 “昨日说暂不定性,今日便来找老夫了?” “裴大人府上旧注齐全。”苏清漪把木匣放下,“先借书,不借结论。” 裴照庭笑了一下,替她挪开案边的茶盏。 三份纸并排铺开。国子监引文中那两句写得端正,墨色与前后条目相同;速记记下的祭酒发言,也与所交引文一致。苏清漪翻开太学藏本,停在夹了细签的一页。 “字没有抄错。”她说。 裴照庭俯身看去。 祭酒所引的两句确实出自旧典,讲修身正心,不可徒恃器用。紧接着的后文却另说治水须察地势,农政须候土宜,末了还有一句“知其理者,必验于事;验于事而后可施”。 裴照庭读完,手指停在书脊上。 “他引的不是伪文。” “也没有念完。” “论辩时摘引两句,并非每次都要通读整篇。”裴照庭抬眼,“得看他拿那两句证明什么。” 苏清漪取出速记,在祭酒发言处折了一个角。 “他说旧典明示器用只能居末,格物不得与经义并列取士。若只是提醒士子不可忘心性,这两句足够;若说旧典不许人验事,后文便不能省。” 裴照庭将速记移到原书旁,逐字看过。 “先核版本。” 他从案上挑出两部旧本。一部纸页泛黄,边缘有前人补过的细纸;另一部是国子监通行的抄本,字迹清楚些。苏清漪拿尺压平书页,一行行比对,裴照庭则翻旧注,把有异文的地方圈在另纸上。 到午间,两部旧本与太学藏本都核过了。治水、农政的段落在三本中均有,只在“验于事”前后有一处用字不同,不改文意。国子监引文原稿的出处页码亦对得上。 “他用的那一版,后文也在。”裴照庭道。 苏清漪在核验栏写下这句话,又添上版本与页码,没有写“故意删节”。 裴照庭看见了,问:“为何不写?” “原稿只列引句,没写‘全文至此’。要说他故意隐去,得先问他是否知道后文,也要看他用的是哪一册。” “你方才不是核过了?” “核的是国子监提交的出处,不是他昨日放在案上的那一本。”苏清漪把笔搁下,“裴大人,纸上有的事,先写纸上。” 裴照庭沉默片刻,取来自己的旧注索引。 “老夫替你把注家的说法补齐。有人重前半段,有人将前后合读。别只摘对你们有利的。” “正要请您做这个。” “你倒不怕老夫写出不利于新学的注。” “写出来,读者才能看。” 裴照庭翻开旧注,边找边道:“昨日老夫坐在讲堂上,听那两句也觉得熟。后半段多年没翻,竟没当场想起来。” 他将找到的一条旧注推到苏清漪面前。那条注释认为心性为行事之先,却也明言施政不得离开查验。另一条则将治水农政视作具体例证,不赞同用它来抬高器用在取士中的位置。 苏清漪把两条都抄了下来,连同注家的侧重点分别列入两栏。 午饭送进书房,搁到凉了,两人才想起动筷。用过饭,苏清漪重新誊出一页对照:左栏原文,中栏祭酒所引及止于何处,右栏列各本异文和旧注。速记中与引文有关的发言另附在后,不挪一句位置。 傍晚,沈砚来接人,跨进书房便看见长案上排着六七叠纸。 “我以为你来借一本书。”他把带来的灯油放在案角,“裴大人这是把半座藏书楼都借给你了?” 裴照庭道:“你夫人看书,比你查军粮还细。” “军粮少一袋,找上一站。书少一句,可要找几百年前。”沈砚看向苏清漪,“还没核完?” “版本核完了,正在写公开说明。” 沈砚拿起她新写的一页。末段只有几行,语气平直:引文真实,所引位置止于原文中段;后文涉及治水、农政及验事,对昨日所作推论有影响;引用者是否有意省略,尚无证据。 他看了一会儿,提笔在旁边写道:“截圣贤之言,作一家之盾。” 苏清漪伸手抽走那页纸。 “句子很好。”她说,“不能用。” 沈砚的笔悬在半空:“本王难得有句子好,还不许用?” “用了这句,读者先看见你的怒气,再看见原文。” “我没怒。” 苏清漪瞥了眼那几个墨迹颇重的字。 “笔都快把纸戳穿了。” 沈砚将笔放下:“那你让我做什么?” 她把空油壶推给他:“王爷今日只负责添灯。” 裴照庭抬起茶盏,遮住了嘴角。 沈砚认命地取下灯罩,添好油,顺手剪短焦黑的灯芯。灯光稳住后,他没有再碰苏清漪的稿子,只从旁取来一张空纸,替她把各栏所附的页码抄清楚。有一处旧注的卷次看不明白,他便问裴照庭,问过才落笔。 窗外天黑透时,宫里送来御批。 苏清漪午后已将初步核验单送入宫中,列明各本均有后文,并注明最终对照尚在整理。萧明玥的朱批写得简短: “原文、所引及省略处,并列公开。版本异同与旧注照录。未核引用缘由前,不得以此定祭酒欺罔之罪。” 沈砚读完,把御批递还给苏清漪。 “陛下连你要怎么排版都批了。” “她批的是界限。”苏清漪将御批压在核验单旁,“公开什么,与不准借此做什么。” 裴照庭在案前站了一会儿,取笔在旧注索引末尾署了名,又写明所用藏本与查阅时辰。 “老夫昨日在场。这份版本核验,老夫也签。” 苏清漪看向他。 “国子监那边若有不同版本,仍可送来更正。” “应当如此。”裴照庭收起笔,“老夫会告知他们,不能把国子监的摘引当作原典全文。至于祭酒昨日为何这样引,让他自己说明。” 翌日午前,太学门外贴出了第一张核验对照。 没有醒目的罪名,只有原文、引文、止引处、各本异文和两条意见不同的旧注。御批附在末尾,旁边留着提交更正的地方。 几个太学生挤在榜前,先找到昨日祭酒念过的句子,再沿着朱线读到后文。 “原来治水那段就在后头。” “摘引也未必是错。他说的是心性要紧。” “可他说旧典不重验事。这一句怎么讲?” 争论声刚起,旁边便有人说:“榜上还留着旧注,你把两条都看完。” 一名支持祭酒的太学生拿出纸笔,抄下他认为有异议的卷次,准备回去查国子监藏本。另一名原本想写驳文的学生看过御批,将已经写下的“欺世”二字划掉,改记了止引处的页码。 沈砚到太学时,见两人正为了借哪一部书低声争执,谁也没把手里的纸揉掉。 苏清漪从他身边走过,将新收到的三张更正单交给记录员,嘱咐分别登记出处。沈砚伸手替她扶住被风吹起的榜纸。 “这回不叫我添灯了?” “白日里用不着。”她按好纸角,“王爷扶稳些,后面的人还没看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