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禁文书送到国子监的第二日,第一张联名帖便出了京。
帖上没有激烈辱骂,只有几句端正的馆阁体: “格物乱经,算学轻礼。女子涉政,恐失名教。为护圣学,请京畿诸书院暂缓新课程,静候朝廷定夺。” 落款处密密麻麻盖着书院印记,京畿三十七所,一所不少。 教育衙门接到消息时,已有七所书院闭了讲堂,十三所撤下了算学课牌,剩下的则把格物先生请回偏房,门上贴着“暂缓议定”四个字。 学生还在院中,先生却不见了。 沈砚看完联名帖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 “祭酒这是把联名帖当成了调兵文书。” 萧云昭坐在一旁,手里摊着几张传递路线图。 “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沈砚抬眼,“帖从哪里出去的?” “国子监先发给六所书院,再由这六所转送各地。路线看似分散,实际都经过旧礼部门生的几处宅院。” 萧云昭将一枚小小的木牌放在图上。 “这是其中一处宅院门房收帖时用的凭记。三十七所书院里,有二十一所的回帖经过这几家转递,九所是本地山长自行派人递送,另有七所只盖了印,并未派人进京。” 沈砚看着图上的墨线。 “有没有西洋使团的银子?” “暂时没有。” “暂时?” “账面上没有。”萧云昭道,“旧礼部门生之间有几笔互相垫付的纸墨钱,数额不大,只能证明他们愿意替这件事跑腿,不能证明外使出过钱。” 沈砚点了点头。 “那就先按书院自己的意思办。” 萧明玥从屏风后走出来,手里拿着教育衙门的统计册。 她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发间没有凤饰,神色却比朝堂上更加冷峻。 “自己的意思?”她问,“三十七所书院领着朝廷补贴,器材锁在库房,却说是自行停课?” 沈砚让开位置。 萧明玥翻开统计册,目光落在一行行数字上。 “去年新学补贴,三十七所书院都有领取。算具、测量尺、纸张和灯油,朝廷按月拨付。如今课程停了,补贴照领,器材却全部入库。” 她合上册子。 “停发补贴,追回器材,书院山长逐一问责。” 声音不高,屋里的空气却紧了起来。 萧云昭没有出声。 沈砚伸手拿过统计册,翻了几页。 “陛下准备从哪一项开始?” “先停补贴。” “学生怎么办?” “书院既然不教,便让他们另寻去处。” “若书院把责任推给朝廷,说是课程未定、器材不全呢?” 萧明玥看他。 “器材锁在库房,账册写得清清楚楚。他们还想推给谁?” “推给补贴不够,推给先生不够,推给学生不愿学。”沈砚道,“只要停补贴,他们便能把自己装成被朝廷逼迫的清白读书人。学生未必看得见账,先听见的会是山长的哭诉。” 萧明玥眉心微蹙。 “你又想等。” “不是等。” 沈砚把统计册翻到补贴明细那一页。 “把账公开。哪所书院领了多少银子,几名新学先生,多少套器材,哪一日停课,全部列出来。学生知道自己的纸笔灯油从哪里来,也知道是谁把器材锁起来。” “公开之后,他们仍旧不复课呢?” “那再停补贴,再追责。” 萧明玥看着他。 “你是想给他们留脸面?” “给书院留体面,也是给学生留选择。公开账目之后,愿意继续停课的,是山长自己的决定;愿意复课的,也不必背上向朝廷低头的名声。” 裴照庭今日也在府中。他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,听到这里,才缓缓开口: “沈砚说得有理。” 萧明玥转头看他。 裴照庭拈着茶盏,目光落在那张联名帖上。 “祭酒发帖,本意或许是想把各地书院拢在一起,向朝廷表明士林不安。但三十七所书院同时停课,便不是陈情,而是在替所有人决定该不该学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士子可以反对新学,书院也可以提出异议。可拿朝廷补贴养着器材,再把讲堂一关,便把学生挡在门外,这不是守礼,是把学生当作自己的门生财产。” 萧明玥的神色稍缓。 “裴大人愿意为新学说话了?” “臣是在为书院留最后一点体面。”裴照庭道,“体面若自己不要,旁人便很难替它保住。” 教育衙门很快拟出公告。 公告没有斥责书院抗命,也没有称联名帖为乱党檄文,只列出四项内容:各书院本年度领取的补贴数额,新学先生与课程名录,器材入库与领用记录,以及停课日期。 末尾另加一条: “学生可持原籍名册,到军校讲堂、工部夜校及教育衙门指定课堂旁听,不因原属书院停课而失去求学资格。” 公告送入宫中后,萧明玥只改了一个字。 将“允许旁听”改成“准予旁听”。 沈砚看见后,笑道:“一个字也要较真。” “允许像是恩赐,准予才是制度。” 他没再说话。 三日后,三十七所书院的账目被同时张贴在京畿各处。 国子监外的长墙上,学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 “清溪书院去年领新学补贴一千八百两,算具七十二套,格物先生两名。” 有人指着榜单念出来。 “这里写着器材全部入库,可我上个月明明见过他们拿算具给山长家里算田产。” “别胡说。” “账上有领用记录,自己看。” 人群后方,一名抱着旧书的学生低头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我们书院不是说朝廷从未拨过算具吗?” 旁边有人接道:“补贴也说只够修屋顶。” “屋顶去年就修好了。” 几句议论顺着墙根散开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照自己书院的名字。 有山长派人来撕榜,被巡查的教育衙门吏员当场拦住。 “这是公开账目,不是私家告示。” “书院自有章程!” “朝廷也有账目章程。” 那名吏员将手里的册子摊开。 “若榜上有错,三日内可带凭据来改。若没有凭据,便不能撕。” 书院的人僵在原地,最终只得转身离开。 军校讲堂最先开放旁听。 原本只供军校学员使用的长屋里,临时添了两排木凳。墙上挂着河渠图、粮册样本和简易测量器具,讲师则由军校教官、工部测绘官和几名新式账房轮流担任。 第一日,来的人并不多。 十几个寒门士子坐在后排,手里捏着旧纸,神情拘谨。两名书院出身的学生进门后,看见旁边坐着账房,转身便要走。 沈砚恰好站在门口。 “既然来了,先听一刻钟。” 那学生拱手道:“在下只是路过。” “本王也是路过。”沈砚侧身让开,“路过的人不收束修。” 两人对视片刻,终究走了进去。 讲堂上,工部测绘官没有讲高深道理,只拿一张河渠图问众人:“若堤坝在这里反复决口,先查什么?” 一名士子答地势。 账房说查账。 船工则指着图上的弯道:“先看水从哪边冲过来。” 三种答案没有立刻分出高下。 讲师让他们分别在图上标记依据,再拿旧档和实测记录核对。 旁听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 第二日,来了四十七人。 第三日,后排的木凳不够,便有人坐到窗台和门槛上。工部夜校也开放了两间空屋,教授算学、识图和账目核对。夜里灯油不够,沈砚便让教育衙门把各书院未用的补贴明细列出来,按公开价格采购,不许临时抬价。 来的人越来越杂。 有替商号记账的年轻账房,有在织坊做工的女子,也有跑船多年、只认得几个字的船工。 一名女工拿着地亩图,指着一处空白问:“这里能不能标我们的织坊?” 教习道:“可以,但要说明用途。” “我想知道从织坊到粮仓要走多远。若下雨,哪条路不淹。” 她说得很自然,旁边几名士子却转头看她。 女工没有理会,只把手指按在图上。 “若地图只给官府看,出了事也没人知道。我们每天走这条路,当然该标。” 记录员低头把她的话写进旁听册。 苏清漪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握着笔,没有打断。 萧云昭也来了。 她没有坐在前面,只在门边看着人群进出,手里的册子从入场人数记到课程分组。 “今日来了多少?”沈砚问。 “五十八人。”她道,“其中二十一个原属停课书院,十四名账房,九名织坊女工,船工和小商贩十三人,另有一名原书院先生。” “先生也来旁听?” “他说书院把器材锁了,他想看看外面究竟教什么。” 沈砚望向讲堂。 那名先生坐在角落,手边放着一本旧算经,听到工部官员讲解测距时,时不时低头记上几笔。 “书院那边有反应吗?” “有三位山长派人来问,夜校是否收取束修。”萧云昭道。 “怎么答?” “按公开费用收,纸、灯油和住宿分开列账。” 沈砚点头。 远处,几名书院学生抱着书册走进工部夜校,门外却有一辆马车停了很久。车帘没有掀开,车夫只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便调转车头离去。 萧云昭将这一幕记在册上。 “书院开始留意生源了。” “它们现在才发现?” “昨日还只是停课,今日便有人来旁听。再过几日,若学生继续留下,书院的空屋会比讲堂先安静。” 沈砚看向她。 “你觉得山长会低头?” “未必。”萧云昭道,“有些人会把生源流失说成学生不守圣学,有些人会说夜校教的是匠人之术,不配入士林。组织受到损失后,总要先解释损失不是自己的错。” 裴照庭站在讲堂外,听见这句话,淡声道:“也有人会重新打开门。” 萧云昭转头。 “裴大人觉得祭酒会收回联名帖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裴照庭看着屋里那些埋头记账的学生,“但他若继续让书院关门,学生会替他作出选择。” 他说完,走进讲堂,取过一张空白纸。 “今日听课者,无论原属何处,先登记姓名、所学和想解决的问题。课程不是为了把你们从一扇门赶到另一扇门,而是让你们知道自己要学什么。” 那名书院先生抬起头,神色微怔。 裴照庭没有看他,只将纸递给记录员。 “旁听不等于入仕,反对也不等于有罪。谁有疑问,写下来。” 讲堂里安静了片刻,随后有人开始落笔。 纸张翻动的声音从前排传到后排,渐渐盖过了门外风声。 沈砚站在廊下,看着三十七所书院的账目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那些关上的讲堂仍旧关着,山长们也还没有认输,可越来越多的学生已经找到了另一处能坐下来的地方。 萧明玥的批示在傍晚送到。 补贴暂不立即停发,先依公告核验;拒绝提供账目的书院,限期补交;器材不得继续锁库,愿意恢复课程者,可按新规重新登记。 沈砚看完,将批示递给萧云昭。 “陛下比本王想得更快。” “她只是把停发补贴放在了账目之后。” “制度开始长牙了。” “不是长牙。”萧云昭道,“是终于有了顺序。” 夜深时,军校讲堂仍亮着灯。 一名船工指着河渠图,和两个士子争论堤坝转弯处的水势;女工在旁边标注织坊位置;账房则抱着粮册,重新核对一笔损耗。 讲师没有替他们裁定,只让他们把各自的依据写下来。 远处的书院里,钟声按时响过,却没有多少人走进讲堂。 工部夜校门口,新增的木凳已经坐满。 沈砚看着那两处灯火,转身对萧云昭道:“把今日旁听人数和公开账目一并记下。” “要印出去?” “先留档。” “为何不直接印?” 沈砚笑了笑。 “让书院再安静两日。等它们自己听见门外没有学生的脚步,再决定要不要开门。” 萧云昭收起册子。 这一次,她没有再追问。 廊外夜风吹过,军校讲堂里传来一阵争执,随后有人拍桌道:“按记录来!” 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到了书院紧闭的院墙之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