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洋使团的车队在辰时抵达印言斋。
这一次没有临水殿的歌舞,也没有铺满红毡的仪仗。车队停在南市外,随员依次下车,先由礼部官员验看通行文书,再按限定路线进入印局。 首席使者穿着深色长衣,手里握着一根镶银手杖。他抬头看了看印言斋的匾额,又看向院墙内不断传出的机器声,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。 “贵国的印坊,比我们想象中更忙碌。” 负责陪同的礼部官员正要开口,沈砚已经在旁边笑道:“忙碌总比闲着好。闲着的印坊只能积灰,忙着的印坊还能替人积德。” 首席使者听完译员转述,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起来。 “定海王的玩笑,和传闻中一样有趣。” “传闻若全是真的,本王早该被百姓抬去供起来了。” 苏清漪站在一侧,手里捧着记录册,听到这里抬了抬眼,却没有接话。 使团进入印局后,先看了纸张整理区。 一捆捆粗纸、细纸和账纸分门别类堆放在木架上,纸张旁边立着标记牌,写着来源、数量、入库日期和经手人。几名女工正在裁纸,动作利落,纸边落下的碎屑被扫入不同的竹筐。 首席使者走到一名女工旁边,借译员问道:“贵国每日能生产多少纸张?” 女工抬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旁边的记录牌。 “要看纸张。” “比如这种粗纸。” “也要看今日有没有下雨,纸坊有没有缺浆,裁纸的人手够不够。” 首席使者微微皱眉。 译员又问了一遍,女工仍旧答道:“纸张够不够用,比每日裁出多少张更要紧。若今日裁了一万张,明日却没有纸浆,还是不够用。” 沈砚在旁边听着,差点笑出声。 首席使者转向他。 “这位女工的回答很有意思。” “她说的是实话。”沈砚道,“工坊不是算盘,不能只拨一个数字便永远不变。” 首席使者又问:“那么印局每月能供应多少份刊物?” 女工低头继续裁纸。 “看订单。” “订单是多少?” “要问账房。” “账房在哪里?” “您可以问账房。” 她指了指院子另一侧,那里隔着一道木栏,外人不能进入。 首席使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 苏清漪这时翻开记录册,对身后的记录员道:“原问记作‘询问纸张与刊物产能’,女工回答记原话。译文另列一栏,未获得具体数字,也要写清楚。” 记录员应声,在纸上写下几行字。 首席使者听见译员转述,目光落到那本册子上。 “贵国连参观问答也要记录?” “既然是公开参观,当然要留下记录。”苏清漪道,“否则今日谁问了什么,谁答了什么,过几日便会各有说法。” 首席使者看向沈砚。 “贵国不信任自己的记忆?” “本王不信任所有人的记忆。”沈砚道,“包括本王自己的。昨晚我还记得吃了三碗面,今早账房告诉我只吃了两碗。若不记账,连面都能凭空多出一碗。” 译员将这句话翻译过去,几名随员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。 首席使者也笑,只是笑意没有完全抵达眼底。 他们随后进入排版区。 活字一格格摆在木盘中,工匠根据版面顺序分组核对。印刷机旁立着两名记录员,一个记纸张,一个记墨料和印数。每印完一批,便抽出三份留样,分别封存。 首席使者在机器旁停了很久。 “这种排版方式,可以快速印出大量文字。若贵国想要传播某种观点,岂不是非常方便?” 沈砚道:“传播观点很方便,承担观点的后果却不方便。所以每份刊物都要留样,每篇文章都要署名,出了错误还要允许读者更正。” 苏清漪补充道:“印刷速度不能替代核验。” 首席使者看向她。 “若文章内容涉及国家政策呢?” “仍然要区分原文、出处、核验和存疑。”苏清漪道,“不能因为内容重要,便省略记录;也不能因为立场不同,便把事实删掉。” 记录员把这番问答一字不漏地记下。 首席使者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若有人在报纸上批评女帝,贵国也会照常刊印吗?” 礼部官员脸色微变。 沈砚却像没有听出话里的试探,笑道:“要看他批评得有没有道理。若只是骂人,便不必浪费纸张;若有事实、有证据,便该让人看见。毕竟陛下坐得稳不稳,不靠报纸替她遮耳朵。” 苏清漪侧头看了他一眼,在记录册上补了一句:“回答涉及公开制度,需由陛下另行确认是否可作为正式口径。” 沈砚低声道:“你连本王的话也要加注?” “当然。王爷说的是王爷的回答,不是朝廷诏令。” 首席使者看着二人的互动,神色渐渐认真起来。 参观结束时,印局女工仍没有透露任何具体产能,账房也只向使团展示了经过删减的民用纸张采购表。首席使者得到了一堆流程,却没有得到他真正想要的数字。 离开印局后,车队前往夜校。 夜校设在一处改造过的旧粮仓里。原本堆粮的高台被拆掉,墙上钉着算学表、地形图和水渠示意图。几十名学生正在听课,有账房、船工、织坊女工,也有几名年纪稍长的商贩。 使团进门时,教习正在讲解粮册核对。 “左栏是入库,右栏是出库,中间的损耗必须写清楚。若只写最后剩下多少,便不知道少在了哪一步。” 一名女账房举手问:“若押运人说少的是路上撒掉的,怎么查?” “看车轴泥痕、袋口破损和交接时辰。” 首席使者听得很专注。 他走到一名女学员身边,询问她为何来夜校。 女学员答道:“白日要在织坊做工,晚上才有空。” “学习之后,准备做什么?” “把织坊的账记明白。” “只是记账?” “若能把机器也学会,便不只是记账。” 她说得平静,旁边几名学员却抬起头来。 首席使者又问:“你们的课程由谁安排?女子也能学习这些内容吗?” 这一次,记录员先举起手。 “请允许我确认。您的原问是课程安排与女子旁听资格,还是询问女子是否能进入全部政务课程?” 首席使者一愣。 译员重复了一遍。 他看向沈砚,似乎没有料到一个记录员会当场拆分问题。 “前者。” 记录员写下:“原问确认后作答。译文曾使用‘全部课程’,与原问不完全相同,已修正。” 首席使者的脸色终于沉了一瞬。 沈砚笑道:“她只是怕一句话里塞进两个问题,最后谁也没回答清楚。” “贵国的记录制度很严格。” “严格一点,少吵几次架。”沈砚道,“本王觉得划算。” 夜校教习随后介绍,女子可以依照章程进入公开课程,涉及军务机密和特殊政务资料的课程另有保密要求。首席使者听完,立即问起军校招生。 “贵国军校是否也向女子开放?” 记录员再次抬头。 “请确认,您询问的是招生资格,还是男女同训制度?” 首席使者看了她片刻,改口道:“招生资格。” “请记原问。”苏清漪道,“不得替提问者扩大或缩小范围。” 沈砚站在旁边,笑得像个无辜的旁观者。 “外使阁下别介意。她们对每个字都很认真,本王平日说错一句,也要被记下来。” “因为王爷常常说错。”苏清漪道。 夜校里响起一阵低笑。 首席使者没有继续追问,只让随员记录了课程墙上的内容,却没有拿到完整招生名单、军校训练安排或军务教材。 第三处是旧式纺织作坊。 作坊里的木机仍靠人力驱动,织工坐在长案前,脚踏机板,手指快速穿梭。西洋随员对纺锤、梭子和传动轮很感兴趣,首席使者却没有询问织布本身,而是问起工时、女工数量、薪资结算和伤病处理。 “女工的工钱由谁发放?” “账房。” “账房依据什么计算?” “工时、数量和品级。” “每日工时如何记录?” “钟。” “若钟坏了呢?” 女工抬头道:“就按两个人的记录核对。” 苏清漪立刻让记录员把这句话记下。 首席使者问:“女工是否可以自由离开作坊?” “签了契约便按契约来,契约期满可以走。” “若她们想换到官营工坊呢?” 女工停下手中的梭子。 “那要看新工坊愿不愿意收。” “贵国官府会阻止吗?” “官府不阻止,原东家可能会。” 这一次,女工说完后,旁边几人都安静下来。 沈砚看向作坊管事。 “把契约、工伤抚恤和离坊规则都拿出来,给使团看民用部分。” 管事连忙取来样本。 首席使者没有再问女工,而是转头问沈砚:“贵国如何管理如此多的工坊和工人?” “靠规矩、账本和能查账的人。” “军队也如此管理?” “军队还有刀。” 沈砚笑了笑。 “不过刀不能代替账本。军饷发错了,士兵会饿;物资送错了,前线会死人。账本不比刀软。” 首席使者看着他,终于问出了今日最直接的问题。 “贵国铁路,每日能运送多少煤铁?若要把兵工厂与港口连接起来,调度由谁负责?” 空气安静下来。 苏清漪示意记录员停笔。 “请区分原问、译文和未答事项。” 她看向首席使者。 “铁路运力属于正在运行的工程数据,军民两用线路的调度属于未公开制度。今日只记录问题,不在参观范围内作答。” 首席使者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。 沈砚却端起茶盏,语气仍旧轻松。 “外使阁下,民用纺织机可以看,铁路的砖石和车轮也可以看。至于每日能拉多少煤、军校如何调兵、宝钞怎样在军需中结算,这些就像您船上的底舱,不会因为大家同桌吃过饭,便自动掀开给人看。” 首席使者沉默片刻,微微欠身。 “定海王说得有道理。” “本王一向有道理,只是偶尔不肯说。” 苏清漪在记录册上写下:“关于铁路运力、军校招生、宝钞结算及女工管理的问答,分别标记为民用已答、军民两用部分未答、制度资料不予提供。” 她把记录册合上。 “今日问答全部留档。译文如有偏差,须在三日内提出更正。” 首席使者看了她一眼。 “若三日后没有更正呢?” “便以今日记录为准。” 他望向沈砚,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眼前这个大宁并不是只会展示器物的大国。 参观结束后,使团在行辕递交了一份交换请求。 他们愿意提供部分航海器械资料、民用蒸汽泵图样和海外港口管理记录,希望换取观看大宁铁路调度、皇家钱庄结算以及海军军校的公开课程。 沈砚看完后,将文书送入宫中。 西暖阁里,萧明玥坐在案后,一项项看过。 “民用蒸汽泵和航海器械资料,可以交换。”她道,“港口管理记录也可核验后择其公开。” 沈砚点头。 萧明玥将手指移到铁路调度一项。 “不开放。” “军校呢?” “不开放。” “宝钞结算?” “不开放。” 她抬眼看向沈砚。 “民用器物可以看,民用资料可以换。铁路调度、军校招生、宝钞结算,已经牵涉军政、财政和动员体系。它们不是一张图,也不是一台机器,是大宁现在能运转起来的骨架。” 沈砚笑道:“陛下如今也会说骨架了。” “跟你学的。” 她在文书上落下朱批。 “可谈者谈,不可看的不看。对外交流不是把家底搬到院子里给人验。” 沈砚收起文书。 “臣明白。” 萧明玥看着他。 “今日你做得不错。” “臣今日没有把外使绑起来,也没有把他们赶出港口,确实值得嘉奖。” “你还差一点。” “哪里?” “你笑得太多。” 沈砚想了想。 “笑得少了,外使会以为我们心虚。” “笑得太多,他们会以为你什么都愿意谈。” “所以臣让苏清漪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。” 萧明玥看向门外。 “她和你已经站在同一边了。” “她站的是记录,不是我。” “那更好。” 夜色落下,港外的西洋船仍停在锚地,桅杆上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 行辕内,交换文书被分成两份:一份列出可交换的航海器械、民用蒸汽泵与港口资料;另一份列出不予开放的铁路调度、军校制度与宝钞结算。 沈砚在第二份文书末尾写下批注: “拒绝部分不作解释,不因追问而扩大透露。” 苏清漪看见后,在旁边补了一句: “所有问答留原文,译文与未答事项分列,不得替任何一方修饰。” 萧明玥取过文书,盖下御印。 “送回使团。” 沈砚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港口的灯火。 今日他们看到了纸、机器、课堂、织机,也看到了大宁愿意让人看见的秩序。 至于那些藏在铁路、军校和钱庄背后的力量,仍旧沉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。 首席使者临行前回头望了一眼夜校方向,随后登上马车。 车轮碾过石板路,慢慢朝港外行馆驶去。 苏清漪收起记录册,最后检查了一遍封面。 “外使若对译文提出异议,三日内会送回修订。” “那便继续记。”沈砚道。 “若他们要求看原始记录?” “给他们看公开部分。” “若他们问未答事项?” 沈砚转头,笑意仍在,眼神却没有半分松动。 “告诉他们,未答也是答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