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胤醒来的时候,地下四层的特殊医疗室里只有监测仪的微光。
他睁开眼,先看见天花板上嵌着一圈淡红色符文。符文被磨砂玻璃罩住,像医院的无影灯,但里面流动的不是电光,是朱砂混合炁流后形成的镇压纹路。
空气很冷,墙壁厚得像防空洞。门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很轻,鞋底摩擦地面时带着训练过的节奏。这里不是医院,是异管局。
秦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青紫色的尸斑已经爬过手腕,正沿着小臂往上走。那东西像某种活着的霉,贴着皮肉缓慢蔓延,所过之处,皮肤温度继续下降。
他在脑海里叫了一声:“老秦。”
没有回应。
秦广王沉睡了。
秦胤又叫了一声,意识深处依旧空空荡荡。昨夜那道玄袍虚影斩灭鬼新娘后,将他体内的鬼气全部消耗一空,连一点余温都没给他留下。
这具半尸之躯开始自己承担阎罗代打之后的反噬。
正常情况下,他三日不吞鬼才会逼近崩溃。现在不同,昨夜秦广王把这具身体撑到极限,而代价就是自己一身的鬼气,和濒临崩溃的肉身。
鬼气的补充可以暂且缓一缓,但因鬼气散去,而加速的肉身腐败,则必须尽快处理。
肉身一旦腐败太快,魂魄也会跟着散。
他需要食物。
大量普通食物,最好是新鲜肉食。它不能补魂,却能先把这具身体从腐败边缘拖回来。只要肉身稳住,他就还有时间去找游魂补鬼气。
秦胤按响床头的呼叫铃。
陆鼎进来时,脸色还带着熬夜后的蜡黄。他看见秦胤手臂上的尸斑,脚步立刻停住,右手本能地按向腰侧银刀。
秦胤抬眼看他,声音很低:“三十分钟。我要吃东西。”
陆鼎的目光扫过监测仪,又落回秦胤手臂上:“多少?”
“二十斤以上。肉,汤,饭。越快越好。”
陆鼎沉默了一秒,转身就对耳麦下令:“B4医疗区,3号病房,紧急供餐,所有高热量餐食优先送过来。”
耳麦里很快传来回复,声音细碎而急促。陆鼎听了几秒,脸色沉下去。
B4没有食堂,最近的员工餐厅在B1。现在过了饭点,后厨重新备餐最快也要九十分钟。外出采购更慢,最近商超往返一个小时以上。
秦胤看着他:“撑不到。”
陆鼎问:“撑不到会怎样?”
秦胤抬起右手,袖口滑落,尸斑已经到肘下。
“无餍,会在这里出现。”
陆鼎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B4层不只有医疗区,隔着两道防爆门,就是剑南州分局的低危收容走廊。那里关着十几只异常生物。
如果无餍在这里出现,最先死的不是收容物,是人。
秦胤拿起手机:“我叫人送。”
陆鼎看着他拨号,没有阻止。
电话接通后,秦胤只说了两句话:“江老板,我很饿。二十分钟内,把清澜宴能拿出来的熟食全送到这个地址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,江清澜的声音很稳:“多少?”
“越多越好。”
“我亲自来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陆鼎看着秦胤,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。他很清楚,让普通人进入异管局分局内部,需要背调、审批、保密协议和记忆调阅授权,任何一步都不该在二十分钟内完成。
但他也清楚,规章制度挡不住一头即将在B4层醒来的无餍。
陆鼎转身往外走,边走边说:“她一个人进,电子设备暂存,食物全部安检,离开后接受记忆调阅。秦先生,这件事我担责,但她如果乱来,后果我压不住。”
秦胤靠回床头,闭上眼:“她不会乱来。”
陆鼎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这么确定?”
秦胤没有睁眼。
“她是生意人,知道什么东西该看,什么东西该忘。”
二十分钟后,江清澜的车停在剑南州异管局分局外围停车区。
她下车时,身后两辆冷链餐车同时停稳。司机和助理刚要跟上,就被两名穿黑色制服的外勤拦住。
陆鼎的秘书,陈默,站在入口处,递给她一台平板:“江女士,秦先生情况特殊。您可以进去,其他人留在外面。请签署保密协议。”
江清澜低头看协议。
十一页,条款极其严格。泄密追责、资产冻结、强制记忆调阅,最后一条写得很短,却足够让任何普通人手指发僵。
危害大夏公共安全者,依法处置,最高判处死刑。
她没有犹豫,签名。
陈默看她一眼,语气缓了一点:“所有电子设备暂存,随身物品安检。餐箱会拆封检查,检查后由我们的人推送。”
江清澜点头:“可以。”
她太配合了,反而让陈默多看了她一眼。
安检室在入口右侧。墙上挂着剑南州异管局的内部标语,字体端正,内容却让江清澜心底微微发凉。
“异常即灾害,迟报即失守。”
“收容优先,救援次之。”
“外勤人员遗体不得私自火化,需完成相关检测。”
她扫过这些字,脸上没有变化,心里却把“异常管理局”五个字记下了。
陈默带她往下走。
第一层是办公区,灯光明亮,人员来往很快。有人抱着贴黄符的档案袋从她身边经过,袋角露出半截照片。照片上是一栋熟悉的山庄,楼顶被烧黑了一大片。
她只看了一眼,陈默便侧身挡住:“江女士,看路。”
她收回视线。
第二层是装备区。透明隔间里,外勤人员正在领取器械。银质弩箭、桃木钉、朱砂弹匣、刻满符文的防割手套,全都整齐摆在金属架上。
一个年轻外勤把一件破损战术服放进回收箱。战术服胸口被撕开,边缘焦黑,衣料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色污迹。
旁边的登记员低声问:“青水山那批?”
年轻外勤点头:“陆组的人送回来的,算A级事件。”
江清澜脚步没有停,心里却记住了“青水山”和“A级事件”。
青水山,秦先生似乎就住在这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