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胤站在院子里，没急着动。

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那栋H形主楼。

废弃多年的精神病院，黑得像一头趴在山里的怪物。楼体外墙大片脱落，窗户碎了一半，剩下的玻璃挂在窗框上，被夜风吹得轻轻发颤。

五楼那盏红光已经灭了，窗后的影子也没了，可那股甜香还在。

一阵一阵，像有人躲在楼里，慢慢拨弄香炉。

秦胤看了眼大门口。

没人。

按马半仙的说法，开发商的人应该在这里等他。可现在别说人影，连车都没有。门口那块斑驳招牌下干干净净，连个烟头都看不见。

秦胤看了一眼手机。

九点零五。

“老秦，我来早了？”

秦广王声音淡淡：“不是，有人已经进楼了。”

秦胤眉头一挑：“几个？”

“三个，皆为活人。”

秦广王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：“两个有炁，一个气息虚浮。介是道门中人。”

秦胤懂了，开发商不止请了他，还请了另一拨人。

金虎山的道士。

马半仙之前提过，那开发商急着压事，八成是广撒网。谁能解决，钱就给谁。

“真行。”

秦胤低声笑了一下。

“抢生意抢到我头上了。”

秦广王冷哼：“凡人逐利，本就如此。”

秦胤没再说话。

他抬头看向主楼，那股甜香更浓了。

不是鬼气，鬼气是冷的、涩的，像霉烂纸钱混着铁锈味。这股味道不一样。甜、腥，还带着一点骚气。闻久了，脑子会发沉。

秦胤眯了眯眼。

“妖气？”

秦广王道：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
“能吃吗？”

“不可。”

秦广王声音冷了几分：“汝以鬼气稳魂。妖气入体，只会冲撞三魂七魄。”

秦胤叹了口气。

“可惜。”

他抬脚朝主楼走去。

“不过没事。妖不能吃，但值钱。”

院里的水泥地裂得厉害。杂草从缝里钻出来，被夜风一吹，沙沙作响。

主楼大门半开。原本锁门的铁链早就锈断了，搭在地上，像一条死蛇。

秦胤走到门前，伸手一推。

吱呀——

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走廊深处有光，不是电灯，是火光。

一束摇晃的暖黄色火光，从右侧某个房间里透出来，把墙面染得昏黄。

秦胤站在门口听了几秒。

有脚步声，还有压低的说话声，距离有点远，听不清。

他没有立刻进去，而是先把自己的活人气息压了下去。

呼吸放缓，心跳变轻，体温一点点往下沉。

原本还算鲜活的气息，被体内鬼气裹住，藏进皮肉深处。

片刻后，站在门口的秦胤，已经不像一个活人。

更像一具刚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冷尸。

这也是他敢跟在道门修士后面的底气。

只要他不主动暴露，寻常道士很难察觉到他。

秦胤这才迈步进楼。

走廊两侧全是病房。有的门开着，有的门关着。开门的几间里，病床歪倒，床单腐烂，地上散着发霉的病历本。

墙上还贴着褪色标语。

【保持安静】

【严禁喧哗】

【按时服药】

字迹发黑，像被人用指甲一遍遍抠过。

秦胤走到走廊中段，忽然停下。

左侧病房里，有呼吸声。

很轻。

不像活人。

更像一团快要散掉的阴气，在墙角苟延残喘。

秦胤偏头看去。

半开的门缝里，一片漆黑。

但他看得见。

病房最里面的角落，蜷着一团灰雾。

二阶游魂。

气息很弱，没有怨气，没有杀气。

鬼气稀薄得像被人抽过一遍。

秦胤抬手，刚想敲门。

那团灰雾先动了。

它慢慢从墙角飘出来，凝成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。

五十多岁，脸色惨白，眼神涣散。

胸口有一块暗红痕迹，像是死前留下的。

男人低着头，不敢看秦胤。

“先……先生。”

秦胤看着他。

“你认识我？”

男人摇头，声音发颤：“不认识。但先生能看见我，还能进这里，肯定不是普通人。”

秦胤没否认。

“什么时候死的？”

男人沉默了一下。

“1998年，三月。”

“我是这里的病人。那年冬天肺炎，没人管我，后来就死在走廊上了。”

秦胤扫了他一眼。

“为什么没走？”

男人身体抖了一下：“医院关门那晚，有个女人来了。她说，留在这里，就不用去下面受苦。我怕，就留了。”

秦胤问：“她是什么东西？”

男人下意识看了眼门外，像是怕被什么听见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她看着像人，但肯定不是人。她身上有股味道，很香，也很吓人。她让我喊她姐姐，我不敢不喊。”

秦胤点了点头。

狐妖也好，别的妖也罢，上楼自然知道。

他问：“你杀过人吗？”

男人猛地抬头，眼神惊恐：“没有！我没杀过人！”

“我就是吓人。她让我装成病人，把进来的人往楼上引。可我不敢真害人，我下不去手。她骂我没用，但也没杀我。”

“因为我死得早，知道这医院以前是什么样，能装得像。”

秦胤看了他几秒。

脑海里，秦广王声音响起。

“业障浅薄，未沾人命，可留。”

秦胤嗯了一声。

“叫什么？”

男人愣住。

他张了张嘴，脸上露出茫然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低声道：“忘了。”

秦胤眉头微动。

男人像是有些羞愧，声音更低：“死太久了。很多事都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别人以前好像叫我老陈，姓陈。”

秦胤点头。

“行，老陈。”

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赶紧低下。

秦胤看向楼梯方向。

“那女人在五楼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