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澈的水声在寂静的洞府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茶水入杯,翻滚不休,几片菩提叶在水中沉沉浮浮,忽上忽下,毫无定数。
“后土,你且看这茶。”
吴深指着杯中翻腾的叶片,声音忽然变得空灵而幽远:
“茶叶浮沉,是为何故?”
后土一愣,不明所以,下意识答道:“因水之沸腾,因叶之轻重。”
“不错。”
吴深微微颔首,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,发出富有韵律的节奏:
“水如洪荒大势,叶如众生万象。水沸之时,叶必翻滚,这是‘劫’。然,唯有经过这沸水的煎熬,叶片方能舒展,茶香方能四溢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如炬,直视后土双目:
“你只看到了亡魂的哀嚎,视为杀孽。却不见,这杀戮之后,亦是‘沉淀’。若无沸水冲刷,何来茶之真味?若无生死循环,何来大道演化?”
“这……”后土闻言,心头仿佛被一道闪电划过,那原本凝固的思维瞬间炸开。
她呆呆地盯着那杯茶,眼中的迷茫逐渐被一种奇异的光芒所取代。
水即是劫,叶即是生。
那这沉底的残叶……又是什么?
似乎感应到了她心中的触动,吴深不再多言,只是轻声吐出最后一句,如洪钟大吕,敲击在她灵魂深处:
“茶叶终将沉底,水亦终将澄清。你这杯‘茶’,如今只是水沸叶翻,尚未到‘静’之时。”
“至于如何让其‘静’下来……”
吴深忽然停住话头,目光扫向洞府外漆黑的夜空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不再言语。
后土怔怔出神,手中握着那杯茶,只觉杯中仿佛蕴含着亿万生灵的轮回生灭,那不仅是茶,更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……路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吴深,眼中满是震撼与渴望,正欲开口求教。
旁边一直沉默的燃灯道人却忽然站起身来,神色复杂地向着吴深深深一拜,打破了这份玄妙的沉默。
“老师之道,如日中天。弟子……弟 子明白该怎么做了。”
燃灯再次深深叩首,待抬起头时,眼眶微红,却不再有半点迷茫。
他看向吴深的目光,已无半点算计与试探,唯余一种视之如再生父母的炽热。
他深吸一口气,向着吴深再行一礼,动作郑重且决绝:“既蒙老师指点迷津,弟子这便回昆仑山了断因果。那阐教虚名,于我如浮云;这量劫杀机,于我如薪柴。待弟子功成之日,定再来侍奉老师座下!”
言罢,燃灯不再停留,身形化作一道流光,破开洞府禁制,径直向着洪荒西方的昆仑山遁去。
此时的他,心中再无往日那般对于“副教主”地位的患得患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期待。
吴深那句“以天地因果为火”,如同一颗火种,已在他那枯寂亿万年的道心中引燃了燎原之势。
与此同时,昆仑山,玉虚宫前。
瑞气千条,霞光万道,这圣人道场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。
燃灯道人按下遁光,落在山门之前,整理了一番衣冠,并未急着入宫面圣,而是先向那偏殿走去。
他心中记挂着此次外出所得的感悟,欲与几位同门稍作印证,再做打算。
尚未踏入偏殿,一阵肆无忌惮的谈笑声便顺着风声飘入耳中。
“嘿,你们说咱们这位副教主,整日里忙着在外面寻找什么机缘,也不知找到了没有?莫不是连那凡俗帝王的宝库都去光顾了一番?”
这声音清脆,带着几分戏谑,正是太乙真人的嗓音。
紧接着,一道更为温润却暗藏讥讽的声音响起,那是普贤道人:“师兄莫要取笑。燃灯道友乃是‘客卿’之首,自然要为咱们阐教多操操心。毕竟,有些脏活累活,还得仰仗他这把‘老骨头”去干。
咱们只需静修师尊传授的大道便是。”
“哈哈,普贤师兄所言极是。这便是‘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’嘛!”
偏殿内,文殊、慈航等人随之附和,一阵哄笑。
燃灯道人的脚步猛地顿住,那张常年保持着庄重威严的脸庞,瞬间青白交加。
若是往日,他定会强压怒火,以此展现副教主的宽宏气度。
可今日,刚受了吴深那“不斩三尸、燃尽因果”的霸气道法洗礼,他只觉胸中有一股无名火在烧,那原本如止水的心境,此刻竟被这连番讥讽搅得翻腾不休。
“Dirty work? Old bones?(脏活?老骨头?)”
燃灯拳头紧握,指节泛白。
他冷眼扫向殿内那群衣着光鲜、神情倨傲的阐教金仙,心中那股对于阐教的归属感,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痕。
“原来在他们眼中,我燃灯不过是阐教的一条看门狗,用得着时扔根骨头,用不着时便是一顿棒打。”
燃灯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那股想要直接出手镇压这帮晚辈的冲动。
他乃准圣修为,若真动手,这些金仙虽法宝众多,却也未必能讨得好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