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排长见了李云龙,敬了个礼,说:“李团长,我们团长让我听您的指挥。”
李云龙说:“别客气。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谁也离不开谁。人都到齐了?”
林排长说:“到齐了。二十个,一个不少。”
李云龙看了看天,月亮还没上来,四周黑漆漆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说:“走。上山。”
三十个人摸黑往山上爬。北边的悬崖确实不好走,又陡又滑,到处都是藤蔓和灌木。好在他们都带了绳子,一个人先爬上去,把绳子放下来,后面的人拽着绳子往上爬。
李云龙拽着绳子往上爬的时候,胳膊上的旧伤隐隐作痛。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,一步一步地往上挪。爬了半个多时辰,终于到了崖顶。
崖顶是一块不大的平地,长满了杂草和灌木。李云龙趴在草丛里,往下看。鹞子沟就在脚下,黑乎乎的一片,只有几盏灯亮着,像萤火虫一样微弱。
林排长爬到李云龙旁边,低声说:“李团长,下面就是营地。沟口在东边,山本的院子在中间偏西的位置。哨位我已经标好了,一共六个,分布在营地四周。巡逻队一炷香的功夫转一圈。”
李云龙说:“先干掉哨兵。你的人从左边绕过去,我的人从右边绕过去。同时动手,不能出声。”
林排长说:“明白。”
李云龙对魏和尚说:“和尚,你带人从右边走。干掉哨兵以后,换上他们的衣服,站在哨位上。等巡逻队过去了,再往里摸。”
魏和尚说:“是。”
三十个人分成两路,悄悄地摸下山崖。崖壁下面就是营地,有一道矮墙围着,墙不高,只有一人多高,上面没有铁丝网。李云龙翻过墙,落在地上,脚底下是松软的泥土。
他猫着腰,贴着墙根往前走。走了几十步,前面出现一个黑影,是鬼子的哨兵。那个哨兵靠着墙,枪夹在胳膊底下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是在打瞌睡。
李云龙摸到他身后,一只手捂住他的嘴,另一只手握着匕首,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。哨兵的身子软下来,李云龙把他轻轻放在地上,从他身上扒下衣服,扔给身后的一个战士。
那个战士换上鬼子的衣服,把枪往肩上一扛,站在哨兵的位置上。
继续往前走。第二个哨兵在营地中间的一条巷子口,正来回走动。这回是魏和尚动的手,他从后面扑上去,一刀结果了那个鬼子。又一个战士换上衣服,站在巷子口。
六个哨兵,一盏茶的功夫全部干掉,一个都没出声。
李云龙蹲在一堵矮墙后面,等着巡逻队过去。过了一会儿,一队鬼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四个人,端着枪,脚步很重。他们从李云龙面前走过去,看都没看巷子口那个假哨兵一眼。
等巡逻队走远了,李云龙站起来,带着人继续往里摸。山本的院子在营地中间,是一个独门独院,院墙比别的房子高出一截,院门口站着两个哨兵。
李云龙看了看那两个哨兵,对魏和尚做了个手势。魏和尚点点头,带着两个人,从侧面摸过去。他们贴着墙根,一步一步地靠近院门。离院门还有十几步的时候,魏和尚停下来,掏出一把匕首,猛地甩出去。
匕首扎在左边那个哨兵的脖子上,那个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。右边那个哨兵刚要喊,被另一个战士扑上去捂住嘴,一刀捅进心窝。
李云龙带着人冲进院子。院子里头有三间屋子,正中间那间亮着灯。李云龙一脚踹开门,冲进去。
屋子里头,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正坐在桌子前头看文件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看见冲进来的人,愣了一下,伸手去摸桌子上的手枪。
李云龙抬手一枪,打中了他的肩膀。那个中年人往后一仰,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。李云龙走过去,一脚踩住他摸枪的手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是山本一木?”
那个中年人瞪着李云龙,眼睛里全是怒火。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:“你是谁?”
“八路军独立团,李云龙。”
山本一木的脸色变了。他咬着牙,说:“你就是李云龙?”
“对。我就是李云龙。”
李云龙抬起枪口,对准山本的脑袋。山本闭上眼睛,嘴里嘟囔了一句日本话,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念经。
枪响了。山本一木的身子抽搐了一下,不动了。
李云龙转身往外走,说:“撤。”
枪声已经惊动了营地里的鬼子。外面响起警报声,尖利刺耳,到处都是喊叫声和脚步声。魏和尚带着人从院子里冲出来,跟外面的鬼子交上了火。
李云龙说:“往南边撤。快。”
三十个人往南边跑。鬼子从四面八方围上来,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去。一个战士倒下了,另一个战士冲上去把他背起来,继续跑。
跑到营地南边的围墙跟前,李云龙翻墙出去,外面就是陡坡。陡坡上已经拴好了绳子,几个人拽着绳子往下滑。魏和尚站在墙头上,掩护撤退,手里的冲锋枪突突突地扫射,把追上来的鬼子打得抬不起头。
等所有人都滑下去了,魏和尚才跳下墙头,拽着绳子往下滑。他滑到一半的时候,一颗子弹打在他头顶的石头上,崩下一块碎石,砸在他肩膀上。他咬着牙,继续往下滑。
滑到坡底,李云龙一把拉住他,说:“受伤了?”
魏和尚说:“没事,擦破点皮。”
李云龙说:“走。快走。”
三十个人顺着沟往南跑。跑了半里地,后面传来鬼子的喊叫声,他们追上来了。又跑了一里地,前面传来枪声,是张大彪带着一营在沟口接应。
李云龙带着人冲出沟口,一营的机枪已经架好了,对着沟里就是一阵猛扫。追上来的鬼子被打了回去,丢下几具尸体。
张大彪跑过来,说:“团长,你们没事吧?”
李云龙说:“牺牲了几个?”
张大彪看了看身后的人,说:“少了三个。”
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撤。回根据地。”
队伍往回走。走到半路上,天已经亮了。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鹞子沟的方向,远处还有枪声,是鬼子在放枪壮胆。
赵刚带着人在半路上接应,见了李云龙,说:“老李,怎么样?”
李云龙说:“山本死了。”
赵刚说:“好。伤亡呢?”
李云龙说:“牺牲了三个。楚云飞那边也伤了几个,具体多少不知道。”
赵刚说:“能回来就好。”
回到石桥村,李云龙坐在炕上,掏出烟袋锅子,装了一锅烟,点着了,抽了一口。手还在微微发抖,不是怕,是累的。
赵刚端了一碗热水进来,放在他面前,说:“喝口水。歇歇。”
李云龙端起碗,喝了一口,说:“老赵,你说山本死了,鬼子会不会报复?”
赵刚说:“肯定会。山本是筱冢义男的得力干将,他死了,筱冢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李云龙说:“那就准备着。鬼子要来,就让他来。”
他又抽了一口烟,说:“不过这回,咱们得提前准备。不能再像上次那样,让鬼子把村子烧了。”
赵刚说: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李云龙说:“挖洞。在山里挖洞,藏粮食,藏弹药,藏人。鬼子来了,咱们就往洞里躲。等他们走了,再出来。”
赵刚想了想,说:“这个办法好。我让人去办。”
李云龙说:“不光咱们挖。让各村的老百姓也挖。每家每户都挖个洞,鬼子来了能藏人,能藏东西。”
赵刚说:“行。我明天就召集各村的人开会。”
李云龙把烟抽完了,磕了磕烟袋锅子,说:“老赵,你说这回干掉了山本,旅长会不会又来找我麻烦?”
赵刚笑了,说:“找你麻烦?你这是立了功,旅长应该表扬你才对。”
李云龙说:“表扬?他表扬完了就该打劫了。上次缴了冲锋枪,他要走了一半。这回要是知道我跟楚云飞合作,不知道又要拿走多少。”
赵刚说:“你呀,就想着你那点家底。”
李云龙说:“不想不行啊。一千多号人等着吃饭,等着打仗。没有家底,拿什么打?”
正说着,魏和尚从外面进来,胳膊上缠着绷带。李云龙说:“伤怎么样?”
魏和尚说:“没事。就是擦破了一层皮。团长,有个事儿。”
李云龙说:“什么事?”
魏和尚说:“楚云飞那边派人来了,说想见您。”
李云龙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过了一会儿,林排长进来了。他胳膊上也缠着绷带,脸上还有一道血痕。见了李云龙,他立正敬礼,说:“李团长,我们团长让我来谢谢您。”
李云龙说:“谢什么?咱们一起打的仗,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你们伤亡怎么样?”
林排长说:“牺牲了五个,伤了七个。”
李云龙沉默了一下,说:“都是好样的。你回去跟你们团长说,山本虽然死了,可鬼子不会善罢甘休。让他也准备着,鬼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。”
林排长说:“是。我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他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李云龙坐在炕上,又装了一锅烟,点着了,抽了一口。窗外头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山坡上,金灿灿的一片。远处的山头上,还能看见昨夜的硝烟,淡淡的,像一层薄雾。
赵刚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屋子里只有烟袋锅子吱吱的响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云龙说:“老赵,你说山本死了,咱们能安生几天?”
赵刚说:“安生不了几天。鬼子不会放过咱们。”
李云龙点点头,说:“安生不了就安生不了。反正咱们也不是吃素的。他们来多少,咱们就打多少。”
他把烟袋锅子磕干净,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还是那些山,树还是那些树,可他知道,用不了多久,鬼子还会来。下一次,不知道又要打多少仗,死多少人。
可他不想这些。想这些没用。他现在想的,是怎么把那些洞挖好,怎么把粮食藏好,怎么把战士们练好。等鬼子来了,让他们有来无回。
“和尚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魏和尚从外面跑进来:“团长,什么事?”
“去把大彪叫来。我有事跟他商量。”
“是。”
魏和尚跑了。李云龙站在门口,看着山坡上那些正在挖洞的战士们,锄头起落,泥土飞溅。他眯起眼睛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
